湿润的空气，微风习习。

朦朦胧胧的薄雾，远方依稀可见的山峦。

摇曳的枝条在眼前晃来晃去，耳边传来树叶拍打的声响。

吹过的风中夹杂着露水和新翻泥土的气息，一只长着四只翅膀的怪异生灵从头顶划过长空，在远方发出沙哑的嘶鸣。

冬天的寒意依旧还未完全退去，初春的空气中带着丝丝清冷。

一个三岁的小家伙儿，光着胳膊和脚丫，呆坐在几十米高的老槐树上，瞭望着被雾气遮挡的远方山峦。

小家伙儿在树上，两脚悬空，晃晃荡荡，看着很是危险，很怕他一不留神就从树上掉下去。

但小家伙显然并没有这样的自觉，他时而看着远方，时而看着村口，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身上只穿着兽皮短裙和小坎肩儿，胳膊和腿都露在外边，似乎也并不觉得冷。如白雪一般的头发，根根晶莹，大大的眼睛，清澈见底，小脚丫甩呀甩的，嘴里哼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歌谣，自顾自的，天真无邪的样子，颇为怡然自乐。

这是一个习惯了跟自己玩耍的小家伙儿。

睫毛上都挂上了露水，也不知道在这树干上呆了多久。

“哎，今天也还是没看能到娘亲回来。”小家伙儿嘟囔着，感觉有些沮丧，婴儿肥的脸蛋儿颇为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两把。

然而细看之下，却发现他整个人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病怏怏的，感觉没什么力气，两手抓着身下的树干，眼中丝毫看不到属于小孩子的那种朝气和蓬勃。让人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病弱的小家伙儿是怎么爬上这么高的树上的。

虽然没有等到想要等的人，但小家伙儿依然没有想要下去的意思，晃荡着脚丫，自顾自的轻哼着，似乎已经从先前的不快中缓和过来。

太阳从山的那边缓缓升起，被丝丝薄雾遮挡着，散发着惨淡而苍白的光，随后慢慢升向高空。

几分钟后，一群半大孩子从山坡上下来，熙熙攘攘，蹦蹦跳跳。

原本百无聊赖的小家伙儿看到这群孩子后，当即就从树干上站了起来，隔得老远就朝着那群孩子当中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挥手，喊道：“小兰姐姐！”

小家伙儿的声音很尖很细，也很响亮，老远都能听得到他的呼喊。

“罗小鬼，你又爬到树神大人上面去了。”

孩童中，有人发现树端上的小家伙儿，顿时喊道。

“虎儿哥哥，我叫罗夜，不叫罗小鬼，老师说过，不能随便乱改人家的名字，这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小家伙儿对着树下的少年认真纠正道。

“我管你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爬那么高，你不怕摔死吗，还不赶快给我下来。”

那名叫虎儿的少年大声呵斥着，却并没有靠近老槐树，反而小心翼翼隔着一段距离。

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敬畏这颗老槐树，同时也很担心小家伙儿的安危。

槐树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干枯腐朽，树身开裂，甚至还有雷击后烧焦的痕迹。

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虽然春天已经来临，但老槐树却依旧满树的枯黄，只有顶端才有为数不多的几片嫩叶摇曳着。

树下是一层厚厚的落叶，一片又一片叶子随风飘落到村子的各个角落，如雪花一般，持续了无数年。

“嗯，好！”

小家伙儿倒是很老实，别人一吼，他就乖乖下来了。

小家伙儿努力且笨拙地在湿滑粗大的树干枝杈间缓缓挪动着，好几次都差点从树上摔下来了，让所有人都揪心不已，一下子就都围了上来。

“罗小鬼，你小心点儿，别摔着了。”

小家伙儿身子很弱，每爬一段儿就得坐下来歇息一阵儿。

小家伙儿坐在树上，气喘吁吁，树下的孩童们吵吵嚷嚷，倒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罗小鬼，你今天又没去晨练，明天你死定了，屠夫肯定揍得你连祭司大人都不认识。”

“我去了，那里没人，就回来了。”稚嫩的声音在头顶辩驳着。

“切，小鬼头净瞎扯。”少年翻着白眼，“你什么时候去的，我们怎么没看到你？”

小家伙儿想了想，然后说道：“天上还挂着月亮的时候。”

“……”

一群少年无语。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爬到树神上面干嘛？”

这时，一个少年赤脚踩在一团蓬松的树叶上面，脚上传来的触感感觉似乎有些不对。

“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当他抬起脚来，整个人脸都绿了，旋即大吼道：“罗小鬼，你又在树神下面拉屎了。”

“嗯？”

所有孩童顿时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只见一个少年提着脚尖，满脚都是黏糊糊的屎，两张潮湿的树叶黏在上边，那一脸含血愤天的样子，想杀人的心情溢于言表。

“罗小鬼又拉屎了？”树下，孩童们吵吵嚷嚷。

微妙的气味儿顺着空气四散飘荡，使得周围的孩子纷纷捂着鼻子，一哄而散。

“啊，好臭。”

“小鬼拉的屎臭死啦。”

“罗小鬼，你竟然又在树神下面拉屎，就不怕族长老爷子把你丢到山里喂野兽么？”

“快，离大牛远点……”

孩童们当即一哄而散，留下踩屎的少年一个人在老槐树下，孤零零的，在风中凌乱。

而小家伙儿看到自己做的丑事被当众暴露出来，小脸蛋儿也是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看着树下的少年，慢吞吞说道：“肚子吃坏了，没忍住……”

“没忍住就能在树神下面随便拉屎吗？”

小家伙儿不出声还好点，一说话少年顿时就炸毛了，在树下咆哮了起来。

“这不是一次两次了吧，你说说这都第几次了？”

从少年的话语中可以听出，小家伙对于这样的事情似乎已经干过很过次了。

树上，小家伙儿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老实回应道：“第七次了。”

“是啊，都七次了，有四次都被我赶上，你他么故意的吧？”少年彻底抓狂了。

如果一次两次还能自认倒霉，但连七次当中有大半都被自己赶上，这运气，也就难怪少年如此愤怒了，任何人遇上这样的事情几乎都得抓狂。

旁边的孩童们都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怕触及少年的怒火。

“那还有三次是被谁踩到了？”一个小女孩儿拉着他旁边的哥哥问道。

闻言，周围的少年少女们都是一脸古怪的表情。

“你下来。”

少年握着拳头，怒气冲冲。

小家伙儿虽然老实，倒也知道审时度势，死死抱着树干，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不要，你会揍我的。”

“不揍你怎么长记性。”

大牛少年咆哮着，现在的他，心情糟透了。

“别磨蹭，赶紧给我下来。”

“不要！”

小家伙抱着老槐树，打死也不下来。

“你以为在上边我就拿你没办法吗？”

大牛少年脸色一沉，吓得小家伙儿赶紧抱着树干往后躲了躲。周围的孩童们看到大牛真有要上去揍小家伙儿一顿的架势，吓得他们又再次围了上来，纷纷拦着大牛。

“大牛使不得啊。”

“不能爬到树神大人上面去，族长爷爷会杀了你的。”

“大牛别生气了，小鬼也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少年们都纷纷劝叨着。

这时，一只小手拉住了大牛少年。

他扭过头来，一个跟小家伙儿差多大的小女孩儿，她拉着他的手，正央求的看着他。

“大牛哥哥，你不要打小罗夜好不好，他很可怜的，爹爹和娘亲都不要他了，如果不是祭司大人，他早就被山里的野兽吃掉了，你就不要打他了，好不好？”

听到小女孩儿的话，大牛少年沉默了。

树上，还在害怕挨揍的小家伙儿，怯生生的探出头来，歪着脑袋，不明白为什么下边一下子就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牛少年沉默的看着小女孩儿，又看看树上的小家伙儿。

“哼！”

大牛少年终究还是将这件事情放下了。

树下，大牛少年强忍着恶心，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沉默的在树叶上蹭呀蹭呀，感觉脚上的屎永远也蹭不干净。

与此同时，周围的孩子也隐隐的都对他敬而远之，毕竟谁也不想‘与屎为伴’。

然而，当他再一次踩到一团蓬松的树叶时，脚底熟悉的触感使得他顿时额头青筋鼓起，胸中的怒火便再也抑制不住。

“罗小鬼，我杀了你！”

这下，就连周围的孩子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无语的拍着额头。

大牛少年大吼着，额头青筋直冒，连脚上的屎也不擦了，不顾众人的阻拦，直接撒丫子就要上树削他。

“大牛，不要啊……”

大牛少年倔劲儿上来，很轻易的就拨开面前的阻挡，一众少年死死拉着大牛少年，却仍就挡不住他缓缓前进的步伐。

小家伙儿在躲在树后胆战心惊的看着这一切，被彻底吓到了。

终究，大牛少年还是没能爬上树去，被小女孩儿的大哥阻止下来。

“哼，有本事你在上面永远别下来。”

大牛狠狠地瞪了小家伙一眼，然后转身随着其他的孩子一起，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小女孩儿对小家伙儿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可爱又俏皮的笑脸，也随着她大哥一起走了。

树上，小家伙抱着树干，无辜又无助的看着三三两两的孩童背影渐行渐远，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了好一阵儿，才又小心翼翼探出脚往下面爬。

终于，小家伙儿笨手笨脚的从树上下来，汗水打湿了衣服，气喘吁吁，整个小脸儿都是红扑扑的，坐在树下。

“唉，好累啊，树太高了，好难爬！”小家伙儿背靠着老槐树，嘟囔着嘴，看着满天的黄叶从空中落下，如下雪一般，无穷无尽。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儿起身，拍了怕身上的叶子，准备离开。然而没走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只见他扭头过来看着树下，想了想，又退了回来。

小家伙儿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笨手笨脚的抱了些树叶，把自己丢的‘地雷’又埋了起来。

直到彻底将自己的糗事掩盖好以后，小家伙儿这才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慢吞吞地朝着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