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地初开，天下便分九州，九州相隔万里，间有海相隔。

庆州西陲，有一高山，山势西高东低，形如一只卧羊，故名青羊山。

青羊山，山高万丈，山巅永没在云霄之上。

庆州人人都知道青羊山中有仙人。

何为仙人？

内修气蕴、寿命绵长可至千岁；外修精气，御剑于九天之上，覆手间可翻江倒海。

在凡人眼中，青羊山上藏剑山庄中弟子三千，皆是仙人。

福寿村，坐落在青羊山山脚。村中共一百三十户，五百六十六人。许是因为青羊山灵气浸染的缘故，福寿村周围的土地肥沃，种下的稻谷庄稼一年三熟，从无歉收的年份，也不愧是福寿之名。

深秋的一日傍晚，福寿村中已经冒起了袅袅青烟，而几名小童正在田家奔跑嬉戏。

“妖怪，看飞剑。”

一个十岁大小的男童将手中的木棍扔了出去，打在一个小胖子的头顶。

小胖子被打了个趔趄，他抹了一把脸后，气鼓鼓的喊：“涯儿，你耍赖！”

“我没耍赖！我爹爹亲眼见过仙人的飞剑！”

涯儿的这番话惹得一群小伙伴哈哈大笑。

“你净吹牛，你爹也吹牛！仙人怎么能被你爹见到。”

“我爹没吹牛！我也没吹牛！”涯儿跺了一下脚，大声道：”我爹说他见到的就是青羊山上的仙人。“

“那你说，仙人是什么样的？“

“仙人嘛，跟我们长的差不多。”

一个稍微大一些的男孩接着道：“我也听说过仙人的剑是会飞的。”

“那仙人是怎么降妖的？妖怪厉害吗？”一个最小的女孩子抱着涯儿的胳膊，使劲的晃着。“是不是比黑婆婆还厉害？”

黑婆婆是村子里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妖怪，据说长着蛇头人身，满嘴的尖牙能把青石给咬的粉碎。

“黑婆婆虽然厉害，但也打不过仙人。”涯儿充分发挥着想象力。”仙人会缩地成寸，黑婆婆是咬不到的。你们知道什么是缩地成寸吗？

小伙伴们纷纷摇头。

“仙人只要跺一跺脚，眨眼就能到了那里。”涯儿伸手指向村口的大槐树。“黑婆婆根本追不上。”

“那我也要用缩地……那啥！”小胖子捡起木棍，戳在涯儿的肚子上，转头就跑。

“妖怪！看飞剑。”涯儿又追了上去。

孩童们在田间奔跑着、欢笑着，没人注意到不知何时，虫鸣、鸟叫、犬吠声都消失了，田间已经变得一片寂静。

“哥哥，我冷。”小女孩停下来，抱着肩膀打了个哆嗦。

涯儿呼出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怎么那么冷。”

“我们回家吧。”有人提议。

涯儿应了一声，抬起头想看看太阳落山了没有。

天空却黑漆漆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

“看啊，看啊，那是什么。“突然，小胖子大叫起来，胖胖的手指指向青羊山的方向。

涯儿看过去。

青羊山静卧在黑漆漆的天空下，山间的云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山间嶙峋的怪石泛出一种不断变幻的灰色光芒，使得整座山好像在不停的蠕动一般。

孩子们看得呆了，直到一声大喊才将他们唤醒。

“杏儿！杏儿不见了！“

喊的是那个最大的男孩，杏儿是那个最小的女孩。

“别急。”涯儿回过神来，数着人数。“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杏儿不见了。

“杏儿！”小胖子扯着脖子大喊。

“石头，你刚才……”涯儿回过头，他发现还站在自己身边的男孩也没了。

“一，二，三，四。”

地面轻轻颤动，一股灰白的雾气从青羊山巅涌出，向山下蔓延。白雾荡过的地方，草木枯萎成了灰烬，在黑色的天空下随风飘舞。

“跑！快回家！”涯儿大喊，拽住小胖子的胳膊撒腿狂奔。

跑了没几步，涯儿的手突然空了一下。

小胖子消失了，剩下的小伙伴消失了，刚才还在眼前的村子也消失了。

黑色的天空下，只剩下了涯儿和那座泛灰的青羊山。

“轰隆。”

一声震天的雷鸣声响起，银白色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天，好像一条银色的巨龙在天上蜿蜒盘旋。黑暗被闪电驱散，青羊山在闪电中颤抖，白色的雾气翻腾着涌回到青羊山巅，向天挥舞出苍白的触手。

涯儿吓的趴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天上的闪电由银白转为猩红色。

九天之雷，裹挟着无上的天威，昭示着煌煌天道，怎能容得下挑衅。红色的闪电如雨一般倾泻在了青羊山上。

涯儿并没有看到这一幕，作为一个凡人，他无法直视天威之浩瀚。

涯儿晕了过去。

当他再醒过来的时候，雷电、青羊山、白雾都不见了，眼前只有一堵黑黝黝的岩壁。

“这是哪？我做梦了？”

涯儿的头还有些晕，他挠了挠脑门，转过身子。

“啊！”

涯儿被吓的往后跌了几部，撞在湿冷的岩壁上。他看到一条水桶粗细，通体漆黑的蛇正横在自己身后。

涯儿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惊扰了这条大蛇。

一直持续了很久，黑蛇依然一动不动，涯儿壮起胆子，悄悄走上前，戳了一下蛇头。

入手之处冰凉刺骨，黑蛇依旧毫无反应。

涯儿胆子大了些，他用力推了推蛇身，手心摸到的却不是冰冷的蛇皮，而是柔顺的羽毛。

这是一条身上长满黑色羽毛的怪蛇。

怪蛇是死的。

涯儿放心了，他围着怪蛇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周围。

四周都是笔直的岩壁，向上延伸，最终没入了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

一个孩子、一条怪蛇的尸体、一个没有出路的洞窟。

“有人吗？“

“爹！娘！“

涯儿扯着嗓子大喊，稚嫩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嗓子喊哑了，饥饿与寒冷也涌了上来，涯儿忍不住瑟瑟发抖的依偎进了黑蛇的羽毛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涯儿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他趴在柔顺的羽毛里，意识一片混乱。

“好饿、好渴……“

恍惚中，涯儿仿佛看到了家中早已经做好的饭菜，他张开嘴，狠狠的咬了下去。

干涩的肉和腥臭的血被吞下了肚子，涯儿的眼中恢复了神彩，他刚才吃了一块蛇肉，难吃但是很有效，充沛的力量从肚子涌向四肢百骸。

但是这股力量太强了，涯儿觉得自己的肚子就要被撑的爆开，他急需要释放出来。

涯儿跑到岩壁边，全力跳起，手指妄想抓住岩壁。

但是岩壁实在太直、太滑，涯儿掉回了地上。

涯儿不气馁，再试一次。

涯儿爬上去几米，又跌下来，就这样重复着，直到他体内的力量被消耗殆尽，涯儿才又缩进了死蛇的羽毛内。

黑暗的洞窟中，没有日月变幻，分不清白天黑夜。

涯儿以蛇肉充饥，以蛇血解渴，困了便倚靠在死蛇的身体上睡一觉，醒了就继续重复着攀爬和跌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因为涯儿的坚持，他的手指已经能插进坚硬的岩壁内，他的十指就好像曾经听过的黑婆婆的牙一样，变得锋利而无坚不摧。

涯儿逐渐长大，他的体内蕴含了强大的力量。他的手指更加的锋利，像极了那个传说中的蛇妖的尖牙。

这一日，涯儿已经能爬到数百米高的地方了，但是岩石太湿太滑，涯儿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坠了下去。

“不！不！不！“

涯儿浑身的肌肉紧绷，无意识间，他的脚竟然化成了一道青色的光芒。随着涯儿眼前一花，他已经重新贴在了岩壁上。

涯儿想起那日的晚上，与小伙伴们讲的缩地成寸的故事，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向上攀爬。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最终，当黑蛇的尸体被涯儿吃了个净光，而涯儿也终于攀爬到了岩壁的尽头。

久违的阳光刺入涯儿眼中，干涩的沙子带着腥味打在涯儿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