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的时候，脸埋在泥里。

先到嘴里的是铁锈味，接着是沙。他想把手抽出来擦一下脸，手出不来——手腕上坠着东西，是从泥里拔出来的那种沉。

耳朵里全是水声。他以为是下雨，听了很久才听明白，那是海，一下一下推在石头上，中间夹着咳嗽。

左边有人喘气。吸进去一口，隔了很久才吐出来，像拉风箱。

他睁开眼。

天是灰的，压得很低。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人，一个个身上盖着湿泥，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别的。有一只手伸在他脸边上，指甲全是黑的，指缝里塞着盐粒。

他试着动腿，脚踝上一圈冰凉的铁的，腿抬了抬——七斤半上下，不会差太多。他在工地上量了十几年的方，一袋水泥五十斤，半袋拎在手上什么分量，他闭着眼都知道。

脑子里这个时候才开始打架。

他记得两张铁床，记得走廊尽头的灯管嗡嗡响，记得胸口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那是周牧。他自己。

可这个身体手上那些茧的位置，他也很熟——那是长年抓铁锹磨出来的，不是钢笔。

“十四。“

有人在数数。

他把头偏过去。三丈外，一个穿皂衫的男人拿藤条点着人，点一个，嘴里报一个数。被点到的人抖一下，头埋得更低。

“十九个，昨天。“旁边一个老的声音接话。

十九减五等于十四。

这行算术在他脑子里跳出来，跟呼吸一样自然。他愣了一下——人刚醒，别的都还在雾里，算账先活过来了。

皂衫的藤条点到一个不动的身体上，没人应。他又点一下，还是没反应。

“拖走。“皂衫的说。

两个灶丁把那具尸体抬起来，像抬一段木头，往棚后的斜坡一丢。他看见那具尸体的手是垂着的，右手攥着拳，攥得很紧。

“姓名。“皂衫的走到他跟前，藤条点了点他的膝盖。

他张嘴，才发现自己喉咙里全是沙子。

“许七。“

那两个字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一件事：这不是旁人的名字，他刚一应声，就意识到自己应下的是自己的本名。

皂衫的没多看他一眼，走开了。

那个老的声音凑过来。一条腿是瘸的，走路要拖，手里拎着个破了口的瓦罐。

“能喘气就行。“老人说，“我看人看得准。“

他借着老人的手坐起来。胃里空的，一坐起来眼前就发黑，黑了一阵才过去。

“这是哪儿。“

老人笑了，笑得咳嗽了两声。“黑礁屿。熬盐的地方。来了出不去。“

“出不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十里滩涂，没船。“老人把瓦罐递过来，“喝。“

罐子里是水，温的，有股铁腥。他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苦水井。“老人说，“甜的没有。你得慢慢习惯。“

风从海上过来，把一股涩味按在他脸上。他这才看清四周——

平地上几处土灶，三座塌了，塌下来的土没清，被雨泡成稀泥；灶后头是几方池子，池边糊着白花花的霜，靠南那方裂了口子，卤水正往外渗，在地上积成一小片黄水；再远些是两排窝棚，木架上的草苫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黑透的木条。

他盯着那方裂了的池子看了三息。

脑子里自动开始算：缺口两尺，池壁夯土松了，得把里边的水放干、清五寸浮泥、重新上三合土，三个人两天半。这些数跟水一样涌上来，压不住。

不对劲的是——没人管。

这么点活，两个人干两天就能做完，它就那么撂着泡着。他扭头看那个老人：“那池子裂几天了。“

老人看他一眼，眼神有点怪。“几个月了。“

“为什么不修。“

老人不答了，把瓦罐从他手里拿回去，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开始刮瓦上的泥。

“这地方，“老人过了很久才开口，“来的人要么熬死，要么台账上除名。修不修，上头拨的例钱都不会少；不修，也没人来问。你算算，划得来吗。“

他说完这句，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看他。

他自己没意识到，那个眼神里有一丝东西——不是敌意，是“你问了个不该问的“。

晌午，段疤来了。

光头，后颈一道旧疤从领口爬出来，手里拎的不是藤条，是一根泡过水的牛皮绳。他站在棚口，没进来，先吐了口唾沫。

“死五个。“他说，“吴二庆记四个。“

底下没人应。也没人抬头。

他从最里头开始挨个抽，抽到谁谁抖一下。抽到第七个人的时候，绳子甩到台阶上，溅起一小片泥。

被抽的是个后生，十六七，疼得把头撞在木桩上，撞了一下又一下。

“吴二庆记四个。“段疤又说了一遍，“听着没有。“

“听着了。“有几个人说。

他在人群最后头站着，这个时候说了话。

“少一个名字。“

全场静了。

段疤慢慢转过头来。绳子在他手里绕了半圈。

“少的是谁的名字？“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死了五个记四个，少的那一份，谁去领？“

这不是什么聪明话，这是核工程量时的老实话。死一个人少一份工食，报少了能省，报多了要赔。他见过太多次了——脚手架塌下来压死三个人，第二天工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因为大家都在等上头决定报几个。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不赔钱。这里少了一个名字，就少一份禄米，而那份禄米不会凭空消失。

段疤看着他，看了很久。

绳子的头抬起来了，抬到半空，停住。

那边有个赤脚的小孩蹲在棚檐下啃麦饼，停了嘴。所有人都在等那根绳子落下来。

段疤笑了。

“你叫什么。“

“许七。“

“都说出来了，不怕？“段疤盯着他，“聪明人死得快。“

绳子没落下。他转身走了，走到棚口又停了一下。

“以后报数，你报。“

三步以外，有人轻轻吐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那个瘸腿老人就在旁边，低着头在刮那块碎瓦，一眼都没往他这边看。过了半天，老人说了一句：

“下次报数前，先把嘴闭上。“

他问：“为什么没打我。“

老人终于抬头，看了他很久，吐出两个字。

“他怕你.“

午后他就知道这里的盐是怎么熬出来的了。

他被分在西头那两座塌了半边的灶上，活是刨卤泥：把地面上发白的盐土刮起来，装筐，抬到池边泼水，滤出浸透盐土的卤水舀进锅里，锅底下烧柴，烧到水分跑干，锅底就留下白花花一层。

跟他抬一只筐的是个十七八的后生，肋骨在皮底下一条一条清楚得很，一路上一句话没有。

柴是从滩上割来的茅草，湿的，塞进灶膛里只冒烟不起火。火一起来，那后生就被熏得直咳，一面咳一面还得往锅里舀水。

他从午时站到申时，看了三锅。

人有九个，看着不少。可他数了一遍还在干活的人：抬筐的两个在等空筐回来，等了三息才有人接；挑水的那个要走六十步到水边，路上跟人说了两句话；看火的那个一炷香里往柴堆跑了四趟——因为柴堆离灶有一百二十步，一次只能抱这么点。

四个人一起在锅边忙活，谁都没有明确分工，谁也不对活计负责。

最能气人的不是慢。是返工：有一担盐土挑到池边，泼了水，还没浸透，来了阵风，上层浮土被吹到坡下，那人再下去一趟重新刮。这一趟来回，半个时辰就没了。

他站在那儿，心里那本账已经开始动了。

这笔账里最贵的不是柴，也不是锅。是“等”——等人、等筐、等那一趟返工。这些在工地上叫窝工。窝工不上任何一张单子，也不进任何一本账，可它天天照样发生，天天有人替它付钱。

他把几个池子来回看了一遍，又发现一件事：所有的卤水最后都汇到那一口锅里，好卤差卤一处熬。出了亏空你连是哪一路亏的都说不清——这跟把标号不同的料混在一处拌是一个道理，出来的东西能用，但你永远查不出自己亏在哪一步。

至于拌水太早——盐土刚刮起来就泼上去，等于先把一大锅水烧开，才轮到盐的事。

这一条他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看第二眼。不是不值钱，是值钱也没用：修法子得有权，他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

可这一条之外的东西，不用权，只要有人肯听。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一整天在心里过了一遍：锅是五座，塌了三座没人清；人是九个，走的路有四条是重复的；多出来的那些时辰，全扔在等和返工上了。

同样九个干活的人，如果不是这么干，能出几斗？

他忍不住扭头问了那后生一句：“这一锅出去，值多少。“

后生手上的瓢抖了一下，赶紧往灶台那边瞟——瞟的正是段疤站着的那个方向。

“别问。“后生压着嗓子说，“问的多的人，第二天不见。“

他闭了嘴。

可他已经看完了。他站在那座塌了没人管的土灶前头，心里清清楚楚一件事：

这个法子熬出来的盐，价钱不会低。不是因为难熬，是因为熬得太贵。

谁替这笔贵付账，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账一定在，账一定有人认。

傍晚发粥。一人半瓢，稠的在上，稀的在下，舀到最后一碗就是浑水。

他端着碗蹲在棚檐底下，一边喝一边数：出来多少瓢，还剩多少人，明天要少几个。数到第十四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粥。

是因为他忽然明白，这座灶场上最贵的东西不是盐，也不是人。是名字。

夜里下了雨。草苫挡不住，雨点从缝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脸上。

他躺在最边上，睁着眼。

想起最后那天下午，律师说“你签了这个，账就清了“。他没签。不是不肯，是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账从来清不了——哪一项工程都一样，签字的人是最后一个背锅的人。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明白什么叫背锅。

现在他不那么想了。

铁镣硌着脚踝。他想坐起来，想出去看看那条路，看看三十里滩涂到底什么样，看看海的那头有什么。他抬了抬腿，铁环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没人理他。所有人都睡着了。或者说，所有人都决定把这件事当没有听见。

雨停了以后，他起来了。

他告诉自己是去解手。

棚后是一条浅沟，沟外就是斜坡，坡上堆着那些拖过来的东西。他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味——不是臭味，是雨后那种土腥混着盐卤的味。

昨天那个人的手还攥着。

他在那个人身边蹲下，手指扣进那只手的指缝。死了一天，手已经硬了，指节撬不开。他拿了两块石头，垫着砸，砸了三下，那只手松了。

里面是一团纸。

被水泡过又被体温焐过的纸，团成一团，展开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他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

工地三十年，他见过太多这种纸：领料单、点工表、结算单、分包明细。这种纸最不值钱，这种纸最要命。

他把它凑到眼前。

月上来了，光不大，够看清。

上头是字，被人用小楷写得整整齐齐，右边一列人名，左边一列数目。纸的下半截烂了，只剩四个字和一串数字能认。

他把那几个数字在心里加了一遍。

加了三遍。

然后是第四遍。

十九个人的禄米。

账上只写了十四个人。

身后传来一声。

不是风，是有人在给他递火。

那个瘸腿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坡上，手里拿着一小截点燃的干艾草，暗红的那头对着他。

“我在这儿熬了三十年。“老人说，“从没有活人碰过死人的兜。“

他没回头，也没把纸藏起来。他慢慢把手里的纸摊开，让那一点火光照在上面。

“老人家，”他说，“你见过替苍山县修海塘的那批账吗？”

老人没答。

坡下开始起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