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起台》

第 1章七张戏单

铜仁的雨，下得黏。

沈渡指尖按在鼠标左键上。屏幕上是研招网的报名确认页面，"取消报名"四个红字悬在光标下面，像烧红的铁。

宿舍里没人。下午三点，天光被雨滤成灰的。

他右手腕上的红绳浸了点潮气，贴在皮肤上，绳芯里嵌着的丁木屑硌着腕骨——那是他十四岁替爷爷开坛那天，傩公面具眼角掉下来的碎渣。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一分钟。

手指一直悬着。没落下来，也没挪开。

他不是下不了手。他是缺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妈在电话里不哭的理由，一个能让他跟自己交代"我不是逃"的理由。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是村支书的声音，裹着贵州山里的雨意：

"小渡啊，大理那边传过来个消息。喜洲镇修老戏台，塌了半面台基，挖出来个樟木匣子。里头装了七张戏单，民国老纸，黑字写的'六面堂'。"

沈渡的手指猛地收紧。

鼠标咔哒一声。

报名取消成功。

他没接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那是从小练请神腔练出来的毛病，一遇事，气先沉到底，嘴就张不开。

村支书还在说："你爷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留过这么一叠？我记得你烧法本那天，红布包着的……"

"不知道。"

沈渡的声音很平，没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边停了一下。雨声从听筒里漏出来，沙沙的。

"还有件事。"村支书的语气变了，"那年集训，咱们这一带走出去六个娃娃，对吧。"

"嗯。"

"……上个月，广西那个姓韦的娃儿，家里办丧事。"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说是自己摔的。从楼梯上。"村支书说得很快，像急着把这话说完，"可那孩子家里人讲，他摔之前一个月就不对劲了，夜里坐在客厅，脸朝着墙，一坐三小时。"

沈渡没出声。

"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村支书又说，"你是读书人。"

他挂了电话。

沈渡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起身，从衣柜最里面拖出一个旧木箱。箱盖落着薄灰。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老樟木的味道涌出来——和村支书说的，一模一样。

红布包着七张戏单。

黄纸，墨字，边缘卷着毛边。最上面那张抬头印着四个宋体：六面堂・戏单。

人名竖排，六个名字依次列下：

沈渡、周燃、程也、林栖、苏棠、马川。

字迹是他爷爷的。

沈渡指尖碰了碰最后一张。

空的。

没有名字，没有剧目，只有纸中央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圆圈——像一只闭着的眼。

他记得十四岁那年替爷爷开坛，见过这七张纸。当时他问爷爷第七张为什么空着，爷爷敲了敲师刀，九个铁环哗啦响，只说了一句：

"还没到上场的时候。"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个沉寂了四年的群聊——"中华小戏骨"。

当年他们六个人一起去北京参加非遗青少年展演，建的群。展演结束，各回各家，群就死了，四年里没人说过一句话。

现在，六条消息几乎同时弹出来。

【沈渡】：六面堂？

【周燃】：？

【程也】：各位，有没有收到一张照片？

【苏棠】：陕西这边也有传闻。华县老戏楼翻修，挖出了同款戏单。

【林栖】：我在。

【马川】：乖乖，这纸中中嘞！老板，给我也来十张，我给我们家河儿糊窗户！

沈渡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第一条不是他打的。

他看得很清楚——那个号是他的，那三个字他连想都没想过。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那三个字。

他往上翻，想看清是谁先发的。

六点十七。

六点十七。

六点十七。

六点十七。

六点十七。

六点十七。

六条消息。同一个时间戳，精确到秒。

他们六个人，散在不同的六个省，打字速度不一样，手速不一样，有人刚才在洗手，有人刚才在洗脸，有人根本没看手机——

可他们发出的那六个字，落在同一秒。

而且，刚才那三分钟里，他一直盯着屏幕右下角。

群里一条消息都没有。

窗外的雨突然停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山里香烛的味道。然后，他听见了——

"呜——"

很低沉的一声。像牛在远山里叫，又像有人对着空坛子吹气。

三提三落。气沉到底，再往上顶。

是牛角号。

德江傩堂开坛的号声。

沈渡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窗边——外面只有灰蒙蒙的雨雾，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这里是宿舍，离德江县沙溪乡三百多公里。

他低头。

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细细的，弯弯曲曲，像画上去的一笔。

像戏服上绣的半道戏纹。

他用指甲刮。刮到皮肤发红，纹路没动。

他去洗漱台挤了半管牙膏，用牙刷柄那头硬推，那纹路像长在里面一样，颜色一点没变。

他拿打火机凑近。

火苗离皮肤还有两寸，那纹路——往里缩了一下。

沈渡把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

皮肤下面传来一阵微痒的灼热。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管，一点点往胳膊上爬。

他去够桌上的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还亮着。群里第七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他自己的账号，刚刚发的。

只有两个字：

【沈渡】：来了。

沈渡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没打字。

窗外，第二声牛角号又响了。

比刚才更近。

近到——不在窗外了。

在走廊。

他退了两步，后背抵住门。门是凉的。

宿舍门是往里开的，从里面锁着。他锁的。

隔着门板，水磨石地面上有声音。

不是脚步。

是湿脚掌踩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的声音。啪。啪。啪。

挪到他的门口，停了。

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往下了。一层，一层，一层。走到楼梯拐角，没了。

沈渡拉开门。

走廊空着，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

水磨石地上，有一串湿脚印。

赤脚的。很大。从楼梯拐角一路走过来，停在他宿舍门口。

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沈渡蹲下去。

他看了很久，才看出不对——那不是脚大。那是一只变形了的脚。右脚的大趾向外撇，落地时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趾根那一点上，所以每个脚印的前端内侧，都有一个额外的深坑。

他从小看那个坑看到大。

爷爷沈占元的右脚拇指外翻，是三十年踩着坛沿、跺八卦步跺出来的。寨子里的人都说，端公的脚是"抓地"的。

那串脚印从楼梯口来，停在他门口，又回楼梯口去了。

来的时候，右脚深，左脚浅。

回去的时候，两只脚一样深。

沈渡站起来，往楼下跑。

他跑得很快，撞到三楼拐角的水桶，桶倒了，水泼了一地。他没回头。

一楼大厅的门房老头在值班，看见他这个样子，问了半句："哎，同学——"

沈渡没停。

雨刚停。楼前那片水泥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反着天光。

人躺在那儿。

仰面，四肢摊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六十来岁。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学生，都在往后退，谁也没敢碰他。

沈渡挤到前面，蹲下去。

那人的脸上有东西。

不是血。是妆。

红，白，黑，三道色块从额头压到下巴，眉心一抹白，眼角挑上去一撇黑——那是傩堂"凶神"的开脸谱。可那颜色不像画上去的，倒像是从皮肤底下顶出来的，油亮的边缘正在雨水里一点一点洇开。

有个女生拿纸巾帮他擦脸。擦了两下，尖叫一声甩开手。

擦不掉。油彩下面的皮肤是活的，会跟着动。

沈渡伸手，翻开那人的右手腕。

腕内侧，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从他刚才照镜子看见的那种"半道戏纹"起，一路往上爬，绕了小臂半圈，末端分成七八条细枝，像戏服袖口绣的那圈海水江崖。

那人嘴里在动。

沈渡把耳朵凑过去。

他在念一句词，含混，气从鼻腔往上顶，翻出一个很细的尾音。

三提三落。

是傩腔。是一句请神腔。

——"日吉辰良，天地开张。"

沈渡的后脑"嗡"了一声。

他站起来，后退两步，撞在人群身上。有人问他："同学，这人是……"

救护车的声音从校门外挤进来。

担架抬走的时候，那人忽然睁眼，看了沈渡一眼。

只一眼。然后眼皮落回去，嘴还在动，那句词唱到第二句了。

人群散了。

沈渡在雨地里站了很久，站到自己的鞋全湿透。

他回到宿舍。门还开着，桌上的红布摊着。

他反手锁门，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他要做点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事。

他点开那个群，长按——

"退出群聊"灰着。

他点删除聊天记录。

弹一行小字：该消息由台上传送，无法删除。

沈渡盯着那七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往上滑，滑到群成员名单。

四年了。这个群一直是六个人，从来没变过。

现在，顶上显示：7人。

名单里，第七个位置没有头像，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昵称，是空的。

可它就在那儿。

沈渡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看那叠黄纸。

红布还摊着。最底下那张——

本来是空的那张——

纸上多了两个字。

墨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