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天

二十二点五十九分，血月已经升到了中天。

江澈趴在寨墙的射击位上，右眼贴着那颗锈掉的瞄准镜。镜筒上的胶布被夜风掀起一个角，他没管。缠了三层，最里面那层已经油浸发黑，看上去像长在手背上的老皮。十字线早就糊了，他干脆不看镜，只看枪身下方那道红色的激光——光柱笔直地穿过夜色，落在三百步外的一丛灌木上，像一根烧红的针，钉在灰绿色的草叶之间。

激光的尽头，草叶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寨墙，一动不动。他的皮肤是泡胀的灰白色，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长得拖到了膝盖。他已经这样站了半宿了。江澈今天傍晚才注意到它们——不是一只，是一片。从松林边缘到公路断桥，旷野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种站着的东西。它们不撞墙，不嚎叫，甚至不怎么走动，只是站着，像一场没人喊"开席"的宴席。

"师父。"豆蔻的声音从墙内侧的炮塔位上传来，压得很低，"三号塔又卡了。洗衣桶的进弹口卷边，我给它垫了半片锅铲。"

"垫得不错。"江澈说，"锅铲是哪年的？"

"锈垒第二期，五十九天的时候捡的。"

"那还能用俩月。"

豆蔻在那头笑起来，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十四岁的少年蹲在他那座用洗衣桶、汽车板簧和自行车链条拼起来的炮塔后面，像蹲在一个巨大的铁皮罐头里。这样的罐头，从寨墙的这头到那头，一共有四座。它们喷出的火舌把寨墙外三百步照成了一片忽明忽暗的白昼，白昼里，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一波一波地倒下，又被后面的一波踩过，像麦子被镰刀反复地试锋。

江澈第一次给这种场面起名字的时候，说的是"防守"。后来他改了，改成"收粮"。寨里人不懂，他就解释：你们看，它们一波一波地来，我们一波一波地放倒，墙外堆了半人高的尸首，天亮以后全部烂掉，变成地里的肥——这不是打仗，打仗哪有站在墙上看别人排队往镰刀上撞的。这是收粮。我们是粮，它们也是粮，只不过它们的收成归我们，我们的收成归谁，暂时不知道。

前半句寨里人当笑话听，后半句寨里人当忌讳，谁也不接。

今天是血月。

按锈垒的规矩，血月夜是全寨的节。女人们把腌了半个月的肉干全拿出来，男人们轮班上墙，老人孩子集中在寨心的石屋里，屋门口摆着何漫的账箱——她说过，血月夜谁家的账都别想糊弄过去，她要在场，人齐了才好对账。唐露在墙上给死人念名字，念完了活人喝酒。这是江澈立下的规矩，立了快一百天了。寨里人都说，跟着寨主过血月，像过年。

江澈也这么觉得。他甚至有闲心去看自己面板角落的那行小字：

生命：8271/9120。

经验：56001。

弹药：六万五千三百一十四发。

八千二百七十一。他记得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数字是八十。八十点的血条，被一只游荡者抓破手背都能疼出一身冷汗。现在他可以在尸群里站着睡一觉——不是吹牛，是数据。松林里谁都知道，锈垒寨主的命，比寨墙的铁梁还硬。

至于那六万五千发弹药，那是另一桩让寨里人觉得寨主不是人的事。四座炮塔，一夜之间打掉的子弹比白岩堡全堡存枪的三年消耗还多，可豆蔻每天睡前的功课还是那句："三号塔，进账两百四十发，出账两百四十发，对得上。"对得上，是锈垒这三个月里最好听的一句话。

江澈有时候会想，"对得上"这三个字，是他从八十血活到八千血的全部凭据。

"寨主。"老炉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墙，站在他左手边。老头儿五十二岁，腰板笔直，手里捏着他那本翻烂了的历书，声音压得比豆蔻还低，"你还有工夫笑。"

江澈收了枪，坐起来。

老炉把历书摊在垛口上，用指头点着一行字。血月的红光落在纸上，把那行小楷染得像结了霜："按老历，第七次收割，该在第105天。今天，第103。"

"提前了两天。"

"提前了两天。"老炉重复了一遍，像在跟自己核对账目，"我守了十四次血月。十四次，一次不差，第七天就是第七天，比教堂的钟还准。庄稼人靠这个活命——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出寨，什么时候把老人孩子挪进地窖，全指着这个表。"他抬起眼，眼白在红光里泛着灰，"表，今天坏了。"

墙下传来敬酒的声音。何漫的大嗓门混在人群里："——记上记上，李家小子今晚搬了四十箱弹药，工分双倍！"笑声炸开一片。对，笑声。血月夜有笑声，这在松林周边的聚居点里是不可想象的事，只有在锈垒，在寨墙合拢之后的这几个月里，才成了日常。

笑声的边上，另有一个声音，不高，也不合群，一句一句地往人堆里钻："孙成，第四十九夜，墙东段，手里还攥着半截绳。""周皮匠家的闺女，第六十三夜，帮李家嫂子收过衣裳，衣裳还没还。"那是唐露。她坐在墙根的阴影里，膝头摊着她那本册子，正给今年死在松林里的人念名字。念到谁，谁家里就有人应一声"在"，应完接着喝酒。这是锈垒的另一条规矩：血月夜，活人喝酒，死人点名。江澈立的。他说，一个寨子能喝多少酒，看粮；能活多久，看名。

江澈听着那些笑声，后背却一层一层地起凉意。

他重新贴回瞄准镜。激光再次钉向旷野，从那片静立的尸群中间扫过去。灰白色的脸一张一张地从光柱里浮出来，又沉回去。它们不躲光。僵尸怕光，怕火，怕声响——这是锈垒每个新兵第一课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可这片东西什么都不怕，它们只是站着，朝着寨墙的方向。

朝着墙。

不是朝着墙里的活人，不是朝着火光和枪声，就是朝着墙。朝着这堵他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的木头和铁皮的墙。

"老炉。"江澈忽然问，"你守了十四次血月，尸潮冲墙的时候，它们看人吗？"

老炉愣了一下："冲墙的东西，眼里没有看这个字。"

"那它们现在在干什么？"

老炉没有回答。他顺着江澈的目光望出去，望了很久，然后江澈看见这个腰板从来笔直的老兵，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去，把脸凑近垛口，像要看清三百步外的一张脸，又像不敢看清。

"它们在等。"老炉说，声音哑了，"等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豆蔻的三号塔又卡了一次，响了一声闷炮，把墙下的笑声盖过去半息。血月悬在中天，红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松林罩在底下。江澈的准星停在尸群正中，激光的光点落在一具高大的躯体上——那具躯体穿着破烂的护林员制服，胸口别着一枚早就该烂掉的徽章。

它没有躲。

它朝激光的光点，抬起了头。

江澈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半格，又松开。他没有开枪。他说不清为什么。那半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战术，是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一个让他后颈发麻的念头——

那东西抬头，不像被光晃了眼。

像在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