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山醒着。

牢里昏黑，唯有墙角漏进半缕天光。

他背对着铁栅栏，蹲在石壁最暗的凹处。

右手两指捏着一小枚青黑的硬石片，棱角尖锐。

石片正贴着青石缝隙，一点一点往里刻。

石屑无声地往下落。

他刻得很浅，每一道石痕不过毫厘深浅。

刻到第七道，他停了一下，指腹在石面上比了比两道痕之间的距离，又接着往下刻。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鞋底擦地声。

沈文山右手蓦地收拢。

他掌心覆上石壁，顺着凹痕用力一抹。

石屑扑簌簌散入青砖缝里。

石壁看上去已然无痕，唯有几道缝隙里，还沾了星星点点不易察觉的灰白色粉末。

脚步声并未靠近。

那只是外头值房换班的动静。

沈文山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肩膀没有晃动。

过了一阵，走廊里重新归于死寂。

他垂着眼皮，两指重新翻出那枚尖石片，抵上原处的石面。

又一道细痕慢慢推开。

突然，一阵带风的响动贴着地砖窜了过来。

一卷用细麻绳扎紧的公文纸，从铁栅栏底下的送饭口滑了进来。

纸卷擦着地面的干草，径直撞在他脚边三寸处的青砖缝上。

啪的一声轻响。

沈文山手上的石片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耳廓微动，听着铁栅栏外头的动静。

外头没有停留的脚步声，送卷子的人扔下就走了。

沈文山掌心再次贴上石壁，平平一搓。

刚刻出的半道浅印褪了形，砖缝里的石粉却比别处深了一层暗白。

然后把那枚小石片收进袖管深处。

他慢慢转过身。

脚边那卷公文用的是粗黄皮纸。

绳头系得极为整齐，露出卷末的一角白宣。

白宣边缘，赫然露着一道用朱砂粗粗拉出来的勾。

深红的笔锋斜挑，直直划过纸面。

沈文山走过去，把那卷公文捡了起来。

他解开细麻绳，将纸页在膝头一层层抚平。

最上面是一行行墨笔楷书，写着籍贯、年岁与定罪的由头。

末尾处，猩红的朱笔重重圈在“斩”字上。

朱砂印迹底下，用小楷添注了一行墨字：定于七日后行刑。

沈文山看着那行字。

没有叹气，眼皮甚至没有多抬半分。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捏住卷纸两端，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下将公文压平。

纸角对齐，反折三折，压得规规矩矩。

随后，他把折好的卷宗平整地搁在草铺最靠里的干燥处。

牢房狭小。

里头只有一张铺了干稻草的土炕，一道铁栅栏，以及底部尺许宽的送饭口。

青砖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缝隙里嵌着发黑的泥。

沈文山就着昏暗的光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边缘没有一丝毛刺。

指节粗大坚硬。

虎口与拇指内侧，覆着一层厚实平整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持重器与细刃磨出来的痕迹。

沈文山把左手抬起来，拇指压在右手虎口的老茧上。

指腹顺着那层坚硬的厚皮，一下一下缓慢地摩挲。

力道极稳，皮肉陷下去，又随着动作弹起来。

铁栅栏外传来铁链拖地的撞击声。

杂役狱卒拎着食桶走过来，将一只粗糙的黑陶碗从下口塞了进来。

陶碗在青砖上滑出半尺，里头只有小半碗不见油星的糙米饭。

狱卒直起身，隔着生锈的铁条往里看。

沈文山坐在草铺边，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没有抬头。

狱卒多看了两眼他那身整齐的囚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转身拖着木桶往下一间走。

没过多久，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过来。

靴底厚实，落地沉稳，踩在湿砖上不急不躁。

那是典狱在巡牢。

典狱穿着青布公服，腰间挂着一柄无鞘铁尺，身量修长体面。

他在沈文山的铁栅栏前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平静地落在草铺上的沈文山身上。

那道视线落下来，没有怒意，也没有厌弃。

看死人也是这般看。

沈文山这时才抬了一下眼皮。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撞了一下。

沈文山随即将视线垂了下去，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典狱身后的两名跟班狱卒垂手站着，趁着典狱打量的间隙，极低声地咬着耳朵。

“典狱爷那头大青犬，昨儿在西街撞翻了张寡妇的菜筐。”

“赔银子了没？”

“赔什么银子？张寡妇连声儿都没敢吭。”

另一名狱卒的声音更低，几乎抿在喉咙里：

“听说今天府衙后堂有贵客到，一大早就封了半条街……”

“都闭嘴。”

前面的狱卒忽然压住嗓子，拿眼角瞟了草铺上的沈文山一眼，喃喃了一句：

“上头递下来的案卷，连案由都糊着。”

旁边的狱卒脸色微变，狠狠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飞快递了个严厉的眼色。

声音戛然而止。

牢廊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一星脆响。

典狱没有理会身后的嘀咕，抬手从腰间摸出一截铁签，探进挂在墙上的油灯罩里，轻轻拨了一下。

被炭灰压住的灯芯被挑了起来。

昏黄的火苗猛地一跳，光亮瞬间扩大了一圈。

典狱收回铁签，转身朝前走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

就在火光挑亮的一刹那，沈文山微垂的眼睫微微一动，视线借着那一瞬窜开的光线，飞快地扫过牢房最深处的墙根凹角。

青石凹槽内灰尘自然覆盖，只角落处一粒粉尘被碾过，留下极浅的一道暗痕。

沈文山收回视线。

坐回草铺，将两手顺势拢进宽大的粗麻袖管里。

眼皮合上，呼吸渐渐变得悠长沉缓。

夜色逐渐沉了下去。

死牢深处听不到更鼓声，只有顶上气孔灌进来的风越来越凉。

沈文山闭着眼，半靠在石壁上假寐。

他的面皮在暗处显得干瘪冷硬。

宽大的袖管底下，右手指节收紧，虎口那层旧茧绷得发紧。

隔壁牢房那面相连的石墙里，传来了极细微的声响。

嗒。

嗒。

嗒。

是指节贴着湿石壁叩击的声音，一共三下。

间隔分明，轻得像墙缝里的虫蛀。

沈文山拢在袖里的拇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连头都没有动一下，反而将胸腔里的气息沉得更深，把呼吸放得比刚才还要慢。

墙那头敲完三声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牢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头的过道里突然亮起一片赤红的光芒。

火把燃烧的松脂噼啪作响，呛人的烟味顺着栅栏缝隙卷了进来。

铁锁被钥匙粗暴拧开的杂乱声响在长廊里接连回荡。

“丙字号死囚！”

一名当值的狱头提着腰刀，大步走到铁栅栏门前，哗啦一声抖开沉重的铁锁链。

远处昏暗的甬道里，隐约传来值房文吏低声念公文的声音，字句模糊不清。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扇。

狱卒拿着一根铁链站在门边，盯着草铺上的沈文山。

沈文山坐在草铺上，眼皮抬起，看着门口的火把。

狱卒面无表情，压低声音道：

“不是行刑，跟上。”

沈文山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看那条晃动的铁链。

他先伸手，把草铺边角那卷折好的案卷又按平了一角。

起身时，他垂着眼，扫过那面刚抹平的墙角，没有再停。

然后撑着膝盖，从容地站起身来。

在迈出脚步之前，他的右手指腹最后在虎口那层坚硬的老茧上用力抹了一下。

沈文山两手自然垂在两侧，迈步跨过了牢门槛。

狱卒反手锁上铁门。

火把在前头引路，照亮了狭长湿滑的石阶。

脚步声在逼仄的过道里响起。

火光拐过前方的墙角，将一行人的影子拉长，随后彻底隐入了转角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