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元集团二十七楼，玻璃幕墙外头是江城的天，正下着那种下不完的雨。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HR姓周，四十出头，头发一丝不乱，说话的时候手不碰桌面任何一个文件——沈牧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干了十二年裁员养出来的手，干净的。

「沈牧，」她翻开文件夹，「你的实习期考核，明日结束。」

「我知道。」沈牧坐得很直，「周姐，我转正申请表昨天交上去了。」

「嗯。」周姐顿了一下，「公司决定，实习转正名额取消。你的劳动关系，也一并解除。」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外面数数。

沈牧没动。他早就知道——昨天陈浮生在电梯里看他那一眼，今天早上工位上那份被换掉的咖啡，还有昨晚群里那句「有些人实习就是来混个简历的」，他都听懂了。可亲耳听到和猜到是两回事。猜到的时候，人还能骗自己说"不至于"。

「我三个月没休过一天假。加班到凌晨的记录，群里都有。」

「我知道。」周姐这回连头都没抬，「所以公司给你结了补偿。N+1，按实习标准算。签字吧。」

补偿。沈牧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大概够他两个月房租。三个月没休一天假，换两个月房租。

他拿起笔，在那张解除协议上签了名。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的时候，声音有点涩。

「东西今天收拾完。」周姐把一张纸推过来，「工作交接单，你签个名就行。」

沈牧签完，把笔放下，站起来。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指腹在工牌边缘那一圈磨砂上停了一秒——上面印着「盛元集团·战略部·实习生·沈牧」。

「再见周姐。」

「沈牧。」周姐忽然叫住他，犹豫了半秒，「以后……别硬碰。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解决的。」

沈牧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谢谢周姐提醒。」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听见自己心里那声闷响。不重，但闷。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把里头照得很清楚：二十四岁，灰蓝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领口有一道洗不掉的黄印——那是他爸厂里发的老工装改的。那张脸算不上帅，眼下有点青，是熬了三个月夜的那种青。

电梯下到三楼的时候，门开了。

苏晚站在外面。她穿了一件新裙子，香槟色的，料子在她身上很服帖。手臂上挽着的，是陈浮生的手。

「牧牧。」她叫的是从前那个昵称，声音却比从前轻了很多，「我正想找你。」

沈牧按住了开门键，没有动。

「我们……分开吧。」苏晚抬起眼睛看他，那眼睛里有一点躲闪，躲得很快，「陈少说我们不合适。他家那个圈子，我……我融不进去的，牧牧，你也不会懂。」

她说「你也不会懂」的时候，语调是往下掉的，像怕他听出什么。

沈牧看着她。三年，他认识她三年。她撒谎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先动一下。此刻它正在动。

「所以你选他。」

「不是选不选的问题，是……」

「好。」沈牧松开按钮。

门合上的那一瞬，他听见苏晚在电梯外喊了一声什么，被合拢的金属门切成两截。

楼上二十七层，陈浮生正靠在会议室外面的墙上等他。

他今年二十五，一米八的个子，定制西装剪裁得极好，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看见沈牧从电梯里出来，他笑了，笑得很标准，是那种在酒会上练出来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哟，沈牧。」

沈牧没说话，径直往前走。

陈浮生跟上来两步，伸手一拦，手里的纸杯倾斜，一杯还冒热气的咖啡全泼在沈牧怀里。褐色的液体顺着灰蓝卫衣往下淌，滴在裤脚上，也滴在他手里那张转正申请表上。

纸吸了水，字迹立刻洇开，「沈牧」两个字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不好意思啊，没端稳。」陈浮生抽出纸巾递过去，「实习生嘛，衣服脏了洗洗就干净了。你那申请表……啧，脏了。」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在看。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沈牧接过那张纸巾，很慢地擦手上的咖啡。

「陈少，」他抬眼，「你故意的。」

「故意？」陈浮生推了推金丝眼镜，那笑还挂着，「你一个实习生，也配让我故意？我只是提醒你——」

他往前一步，皮鞋踩在沈牧的脚背上，慢慢碾了半下。

「有些位置，不是你站的地方。今天的转正是这样，明天的饭桌也是这样。你要是聪明，就自己走。」

疼。皮鞋头很硬。沈牧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指节发白。他感觉到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在发烫——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凉了很久了。

他没动，也没退。三秒。五秒。

他把手里那张擦过咖啡的纸巾，准确无误地丢进了旁边三米外的垃圾桶里，纸团落进去，闷闷地响了一声。

「陈少，」沈牧说，「咖啡很贵吧。」

陈浮生愣了一下。

「我那件卫衣，是我爸厂里发的，洗了三年还干净。」沈牧把最后一点咖啡从指缝里甩掉，「你这一杯泼在我身上，我不心疼。我心疼的是你的杯子。」

他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那只还剩小半杯的纸杯，看了两秒，放回陈浮生手里。

「杯子是纸的，别端着晃，容易洒。」

说完，他侧身绕过那只手，往电梯走。

「浮少，」身后有人小声说，「要不要……」

「让他滚。」陈浮生的声音终于不再笑了，「处理干净点，别让他再来碍眼。」

电梯门在沈牧面前合上。

他靠在轿厢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发冷灯管，胸口那点东西翻来覆去，最后化成一句话：

今天这一天，三个人告诉他——你不值钱。

一个说你没用，一个说你不配，一个连话都懒得跟你说完。

沈牧把那张洇成一片的转正申请表叠成小块，塞进裤兜，捏皱了。

他没回出租屋。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江城走了很远，从城西的玻璃楼群走到老城区的骑楼底下，从八月的热气走到江风起来。雨停了，地上全是反着光的积水。

走到城西旧货市场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半。

那条白天冷冷清清的街，夜里竟然有摊子。

塑料布搭起来的棚子底下一排排旧货：断了腿的椅子、缺了口的搪瓷盆、泡了水的旧书、锈得看不出样子的铁器。灯泡挂在绳子上，暖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是湿纸、铁锈和烤红薯的味道。

沈牧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

摊主是个打瞌睡的老头，听见脚步，抬了抬眼皮。

「看上什么了？」

「随便看看。」

沈牧蹲下去。摊子上摆着些别人不要的东西：缺了盖的保温杯、几卷发霉的挂历、一堆铜锈斑斑的杂件。他一样样看过去，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他只想找一个地方，把那张洇掉的申请表扔掉。

然后他看见了那卷册子。

压在所有杂件最底下，边角露出一截发黄的书脊。纸烂得像泡过水的报纸，一碰就要碎。

沈牧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哎——」老头醒了，「那个不值钱，糊墙的。」

「多少钱。」

「你真要？」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又看看沈牧那身洗得发白的卫衣，把三根手指收回去一根，「……八十。你拿走。」

沈牧掏钱的时候，兜里只有一张二十、两张十块，还有几个钢镚。他数了数，把钱推过去。

「先给这些。」他说，「剩下的我明天补。」

老头看了看那三十块，又看了看他，摆手：「算了算了，拿去。六十就六十，你走。」

沈牧把册子抱在怀里。走的时候，老头在他背后嘟囔了一句：「年轻人，那玩意儿真没用。」

没用。沈牧低头看着怀里那卷烂纸。

他走到街口，蹲在一家关门的药店台阶上，就着路灯，把册子小心地翻开。

第一页，什么都没有。第二页，还是没有。

他一路翻到最后，纸屑掉在他膝盖上，掉了一地。

最后一页，正中央，五个字。

墨色浓黑，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竖排的繁体：

万物造化经

沈牧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笑了。荒唐。真的荒唐。今天他被三个人否定得一文不值，晚上他从垃圾堆里捡了五个字，告诉他万物都可以被他「造化」。

「造化……」他念出声，指腹蹭过那五个字，「我要是能造化，明天就先把盛元那座楼给融了。」

就在指腹擦过「造」字的那一瞬——

胸口猛地一烫。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划开了一道口子，把一整条滚烫的墨线灌了进去。

沈牧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台阶的边沿上，剧痛，可那点疼被另一种感觉整个盖过去了——他的意识里，此刻多了一样东西。

一截墨色的石碑，静静悬在他脑海里。石面浮着字，边缘毛糙，像从什么地方被硬生生掰下来的一角。

石面上只有八个字。未见不知其质。

沈牧喘着气，汗从额角滚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哑的，慢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终于开口。

「小子。」

「你是谁。」

「不值钱的东西。」那声音说，「你付了六十块钱，勉强够我开一次口。」

沈牧低头看怀里。册子已经不在了，那卷烂纸化成一缕墨色，散在他掌心，慢慢渗进皮肤里，不见了。掌心只剩一道浅浅的、像水印一样的纹路。

「这……是什么。」

「经。你手上那卷经。」那声音顿了顿，「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我叫什么，你以后会知道。我现在只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我给不了你钱，也给不了你本事。我只做一件事——告诉你东西是什么。」

「第二，你没摸过的，我不告诉你；你摸过的，我告诉你它是什么。至于改变它，那要付缘。」

「第三——」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别的。

「——我只看，不动手。要动手的是你。」

沈牧慢慢从台阶上站起来。

雨后的江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做惯了体力活的手，指节粗，虎口有一层旧茧。可他现在知道，从今天夜里起，这双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他问，「第一个该看什么？」

「你刚被赶出来的地方，」那声音说，「你身上沾着一股子味。」

「什么味？」

「铜锈味。旧东西上才有的那种。」

沈牧想起白天在楼下停车场看见的那一幕——陈浮生的跟班阿坤，蹲在花坛边抽烟，手里转着一只黑亮的铜件，说是「老家带回来的老物件」。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在意了。

「还有。」那声音不紧不慢，「你想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值钱吗？」

「想。」

「不是楼上的写字楼，不是银行里的数字。」那声音里的墨碑似乎亮了一下，「江城真正的价，不在白天的柜台上，在夜里的市。」

沈牧抬起眼。凌晨的旧货街尽头，层层叠叠的塑料棚子后面，隐隐约约，有一片比这边更亮的灯。

「想去更深的地方吗？」那声音问。

「……在哪？」

「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