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夹着沙子扑进嘴里，后槽牙硌得发酸。

吐掉嘴里泥沙，林安睁眼撑着地面坐起来。

刚按在碎石子上的手掌一阵生疼，他倒吸着凉气抬手看了看。这双手白净得很，连个老茧都没有，可十个指甲盖里却塞满了黄泥。

摸向裤兜掏出手机，他按亮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无服务……

搞什么鬼，张浩那帮孙子把老子弄哪儿来了？昨天才考完试，喝了两瓶啤酒就断片，至于把人扔到这种连信号都没的荒郊野岭搞恶作剧？

骂了一句，拍掉校服裤子上的土，林安站起身。四周全是光秃秃的黄土坡，一条踩出来的土路顺着坡底往远处延伸。寒气连校服外套都挡不住，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顺着土路往前走。

走出去不到两百步，响动从前头土坡背面传过来。

“大爷，饶命啊！这半袋粗粮是俺一家老小的活命粮，抢了俺们就得饿死啊！”

“滚开！老子替青羽宗的仙师办事，收你点粮怎么了？再抓着老子裤腿，剁了你的爪子！”

拍戏？搞这么大恶作剧？

脚步放轻，林安猫着腰摸到土坡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坡底土路上趴着个穿麻布烂衫的干瘪老头，两只手使劲抱着个壮汉的大腿。满脸络腮胡那壮汉，穿一件油腻皮甲，手里头拎一把鬼头刀。壮汉旁还站着个干瘪瘦小的男人，正背着半袋粮食往驴车上扔。

抬起一脚，络腮胡踹在老头胸口，咔嚓一声，老头胸口塌下去一块，红沫子从嘴里喷出来，手却还没松开。

“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

络腮胡举起鬼头刀，往下劈落……

噗嗤。

刀刃砍断老头脖子，人头顺着斜坡滚了三圈，停在路边的枯草丛里，两只眼睛还瞪得溜圆。血从腔子里头喷出一米多高，浇了络腮胡一裤腿。

血喷出来那一下，林安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侥幸全飞了。那是真血，泥地里头那老头的身子还在抽搐！

趴在坡顶的林安胃里翻江倒海，捂住嘴，指缝里头还是漏出一声干呕，昨晚喝下去的啤酒混着酸水全吐在黄土上。双腿软得撑不住身子，脚底一滑，整个人顺着土坡滚了下去，哗啦啦带落一片碎石……

“谁？！”

提着滴血的刀，络腮胡转身两步冲到坡下，一把揪住林安后衣领从地上提溜起来，顺手一巴掌扇他脸上。

啪！

半边脸麻了，林安耳朵里嗡嗡作响，唇边裂开，咸腥味流进嘴里。跌坐在地上盯着眼前滴血的刀尖，他裤裆里头一热，骚臭味顺着裤管淌下来渗进黄土里。

真杀人了！这不是拍戏！真刀在这人手里头，三步外那老头的头就盯着自个儿！

“哪来的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敢偷看老子办事，找死！”两手握刀，络腮胡高高举起。

连滚带爬往后缩，林安两手乱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摸着左手无名指根部狂喊：“大哥别杀我！我有钱！我给你转钱！支付宝还是微信？我扫你！我把压岁钱全给你，三千块，不，五千块！别砍我，求求你别砍我！”

刀停在半空，络腮胡眉头拧成个疙瘩，转头瞅向走过来的瘦猴……

“猴子，这小子满嘴胡吣些什么玩意儿？什么宝什么信？莫非是个傻子？”

走过来蹲下身，瘦猴捏住林安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抓起林安白净的右手翻看。

“胡哥，刀下留人。你看这小子，穿得古里古怪，布料倒结实。关键是这双手，连个茧子都没，准是哪家犯了事逃出来的富家少爷，脑子受了刺激。”

“富家少爷又怎样？一刀宰了埋这儿，谁晓得？”刀往下一压，络腮胡把刀背贴在林安脖子上。

浑身哆嗦得厉害，林安使劲闭着眼：“大哥饶命，我真是好人，我能干活，我什么都能干，别杀我……”

刀刃上的血顺着他脖子往下流，黏糊糊的。林安脑子里嗡嗡乱响，一片空白，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嘴里头只剩下一句接一句的求饶……

伸手按住络腮胡的刀背，瘦猴压低声音：“胡哥，你忘了？黑水矿坑那边前天塌方，压死了十几个矿奴，王管事正发火呢，说月底交不够百斤黑铁矿，就要拿咱们这些武者护卫去填坑。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到底是个全乎人，年纪轻，扔进矿坑里头还能顶个人头，能卖二两银子呢！”

眼珠子转了转，络腮胡收回鬼头刀，在林安的校服外套上擦了擦血迹。

“算你小子命大！绑了！”

从驴车上扯下一根麻绳，瘦猴三两下把林安两手反绑在后头，绳结勒进肉里，疼得林安直抽冷气。瘦猴一脚踢他屁股上：“走！再哭嚎一声，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咬着嘴唇，林安把哭声咽回肚子里，低着头一步一瘸地跟着驴车往前走。湿透的裤子贴在大腿上，风一吹，冷得他上下牙直打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出现一座灰扑扑的镇子。镇口没城墙，只立着几根削尖的木桩，上头挂着三个风干的人头，乌鸦停在上头啄食眼珠。

走进镇子就一条主街，两边全是歪歪扭扭的土坯房，路边躺着十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乞丐。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街心狂奔过去，马蹄踩在一个没躲开的瞎眼老汉胸口，老汉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周围的人连头都没抬，两个穿破布衣裳的汉子熟练地跑过去，抓着老汉脚踝把尸体拖进巷子里头。

“看什么看！那是青羽宗的正式弟子，高高在上的仙师！踩死个把凡人算什么，再乱看挖了你的眼！”瘦猴在后头拽了一下麻绳，林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赶紧低下头，林安盯着自个儿脏兮兮的运动鞋，脖子缩得更紧了……

什么青羽宗，什么仙师？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当街骑马踩死人都没人管，连报警的地方都没！

穿过大半个镇子，驴车停在一处大深坑边缘。

这儿搭着十几个草棚，几百个赤着上身、瘦骨嶙峋的汉子正背着分量很重的背篓，顺着坑壁上凿出来的木梯往上爬。几个拿皮鞭的打手站在坑边，谁走慢了就是一鞭子抽过去，皮开肉绽。

瘦猴跟看守矿坑的个独眼龙交接了几句，独眼龙扔过来一小块碎银子，瘦猴笑嘻嘻地接住揣进怀里，转身解开林安手上的麻绳……

“进去吧你！”

络腮胡抬脚踹在林安后腰上。

惨叫一声，林安整个人飞出去，顺着满是碎石跟烂泥的斜坡一路滚进矿坑深处。磕在坚硬的矿石上，手肘跟膝盖皮肉翻卷，血混着黑泥糊了一身。

最后咚的一声，他后脑勺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停在了矿坑最底部的废弃矿道里头……

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水滴从头顶石缝里掉下来砸他脸上，地底冒出来一阵刺骨寒气，顺着他尾椎骨往上爬，冻得他四肢僵硬，连手指头都弯不了。

缩在角落里，林安右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想找个能垫着的东西，摸到一截光滑的硬物。他拿到眼前，借着远处矿道口透进来的一丁点微光看清了……那是一根死人骨头，旁边还散落着好几具腐烂发臭的尸骸。

“啊！”

林安手一抖把骨头扔出去老远，整个人往后缩，后背紧紧抵着石壁。

太冷了。伤口流着血，肚子饿得发慌，寒气往骨头缝里头钻。他眼皮越来越沉，呼吸变得微弱，脑子里全是地球上的画面……

他想他妈昨晚炖的红烧肉，想他爸说考完试带他去自驾游，想他那台还没关机的电脑。他不想变成这堆白骨里头的一具，他还没活够。

我要死在这儿了吗？死在这个连名字都不清楚的鬼地方？我不甘心。

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胸口突然烧了起来……

那是爷爷传给他、从小戴在脖子上的阴阳鱼玉佩，现在贴着他胸膛烫得吓人。他想伸手去扯，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

下一秒，玉佩直接化成一团滚烫的液体，硬生生渗进他皮肤里头，顺着血管直冲脑门！

砰！

林安脑子内部胀痛得厉害，意识深处强行被破开了一片空间。一幅格外古朴的黑白太极图在虚空中缓缓转动，一行行他从未见过的金色古篆带着很高的温度，牢牢印在了他脑海深处……

他明明不认识这些字，可视线一碰上，意思就化作凉水直接涌进了脑子里。

《上清太极衍天书》。

天地万法，以阴阳为本，八卦为纲，引先天阴阳二气，凝太极图于神魂，衍化万千法则。

脑海里的刺痛退去，林安瘫在烂泥里大口喘着粗气……

照着脑子里多出来的法诀，他试着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口诀。这废弃矿道深处死人太多，阴煞之气浓郁到了顶点；而矿石深处又蕴含着地底火脉的一缕微弱阳气。

口诀一运转，地面上一缕肉眼看不见的黑气，还有石壁里渗出的一缕白气，顺着他口鼻钻进体内，在丹田处盘旋，凝成了一黑一白两条小鱼的虚影。

黑白双鱼缓缓转动，那一缕白气散开，流过他摔破的膝盖跟手肘。伤口处发痒，流血止住了，连刺骨的寒冷都退去了大半……

“开饭了！不想死的都滚过来捡！”

打手的叫骂声从矿道外头传进来，随后几块黑乎乎的东西被扔了进来，滚落在烂泥里。

停下功法从地上爬起来，林安摸黑爬过去，捡起一块沾满泥沙的干饼。饼硬邦邦的，散发出发霉的酸味。他连泥带沙塞进嘴里使劲咀嚼，硬生生咽进肚子里头。

咬着干饼，他盯着幽暗的矿道深处。眼泪已经干了，心底只剩下不顾一切活下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