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宗的试灵车进村时，陈野先听见车底封扣里传来一声不该出现的裂响。

那声音从车底传来，轻得像瓷片划过铁锅，混在牛铃和人群喧闹里，旁人根本听不见。陈野却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今天只想做一件事：把陈芽从春选队伍里拉回来。

石桥村十年开一次界门，一次开七日。界门一开，界外的宗门和行商都持牌进界，问仙宗只是其中最有权的一家。选中一人，家里得十两银子，全村免五年田赋。天还没亮，祠堂外已经挤满了人，陈芽就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只装药草的小布包。

她不是去试运气。

她是拿自己去换那十两银子。

铁匠铺欠了马家的铁料钱，周叔又咳了半个月。陈野知道她昨晚听见了债主拍门。可知道归知道，他不能看着她上那辆车。

车底又响了一声。

这次像有一根绷紧的铁弦在车厢下面断了。

陈野弯腰贴近地面，看见左轮内侧嵌着一圈乌黑铁环。铁环上刻着封纹，缝隙里正渗出极细的红光。押车弟子嫌车轮慢了，拿鞭子抽牛，牛一用力，铁环上的裂缝又长了一寸。

陈野脸色变了。

那不是车轴。

那是锁住车底东西的封扣。

父亲以前在炉边跟他说过，这片山地底下压着一口灾井。三百年前，陈家一位守钟强者拖着一口裂钟来到这里，用残钟和地脉把灾井、山地和逃进来的百姓圈成了一方独立小界。

界门不会白白给修士让路。境界越高，跨界时被界压削得越重，所以大宗门都靠封扣压住灾气。器物和活物想过去，先把身上的灾气封死；封扣一裂，整件器物就是一口随时会炸的小井。

“停车。”陈野站起来。

押车弟子回头瞪他：“你一个凡人，也配叫仙门的车？”

“车底的封扣裂了。”陈野指着轮内侧，“再走十步，里面的灾气会顺着裂缝冲出来。你抽一鞭，它就早一步炸。”

赶车弟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符纸。随车的一名灰袍修士跳下来，抬手往封扣上按了一道定风符。

符纸刚贴上，红光便沿着纸边烧开。

灰袍修士眉头一皱，掌心灵力压下去。封扣没有安静，反而发出更加刺耳的响声。裂缝两侧向内一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捏了一下。

“别压！”陈野喊道，“它是从里面裂的，外面越压，里面越挤！”

灰袍修士被他喝得一怔。

灰袍修士当然能一刀劈开试灵车，也能护住自己。可封扣里的灾气会沿界规追着最近的活人走，祠堂前几百人先遭殃，车里的选人名册和测灵石也会一起报废。问仙宗这趟交不了差。

就这一息，封扣上的符纸烧成了灰，一缕黑红火焰从缝里喷出来。离车最近的几个村民吓得往后退，一个老人被挤倒在地。

陈野已经抓起铁匠摊上的半圆铁箍。

那副铁箍原本是给水桶打的，尺寸小了一圈。他把铁箍丢进炉里烧红，又抄起钳子和锤子冲到车边。灰袍修士还在结印，封扣却已经鼓出一指高。

“让开！”

陈野用钳子夹出红铁箍，套上封扣。铁箍太紧，只进去一半。他抬脚蹬住轮毂，借腰背的力往里压，铁箍边缘烫进掌心，皮肉立刻发出一股焦味。

一股黑红火光从缝里钻出，舔上他的左掌。

疼从手掌钻进小臂。

陈野咬牙把锤子递到右手，照着铁箍边缘连敲三下。第一锤固定位置，第二锤收紧箍口，第三锤砸下时，腰间包在旧布里的锤头忽然跟着震了一下。

不是他用力震的。

是车底那道裂缝里传出的声音，和旧锤头对上了。

铁箍终于扣死。

黑红火光被压回封扣，裂缝里只剩一线暗光。车轮停了，牛也安静下来。扑倒在地的老人被村民扶起，刚才还挤在车边的十几个参选者早已退到坡下。

陈野跪在车轮旁，左手掌已经起了一层水泡。

车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一名穿玄青长衣的年轻女子从界碑方向走来，身后跟着两名负剑弟子。她背上一柄窄剑，腰间挂着一枚裂了半边的黑铃，铃口用银丝缠着。问仙宗的押车弟子看见她，下意识让开半步。

她没有先问陈野有没有灵根，只走到车边蹲下。黑铃离封扣还有半尺，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刚才那三下，是你敲的？”她抬眼问。

陈野点头。

“叫什么？”

“陈野。”

“锤是谁的？”

“我爹，陈砚山。”

她按在铃上的手指收紧。黑铃又响了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隔着山壁回了一锤。

“照夜剑宗，谢知微。”她站起身，“我家乡的界门也在裂。宗门养了三十七个器师，没人听得出裂在哪儿。”

她看了一眼陈野起泡的左手：“先把手包上。铸钟人的手废了，外面的城也补不了。”

陈野把左手往袖里收了收，没有接话。

韩照从车后走来。他穿月白长衫，年纪比灰袍修士大些：“谢姑娘，照夜剑宗是客，不该插手问仙宗选人。”

“我不插手。”谢知微退开半步，“我只记这把锤。”

灰袍修士盯着封扣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你怎么知道要从外面箍，不能从里面压？”

陈野没有回答。

他低头去看铁箍下面，裂缝边渗出的血已经凝成暗红。那不是他的血，也不是牛血。封扣内侧有三道细长抓痕，最窄处还没有筷子粗，像有人被关在车底，用手指一点点抠过铁。

“里面是什么？”他问。

灰袍修士脸上的那点赏识立刻收回去。

“仙门器物，不许乱问。”

韩照走到封扣前，先看铁箍，再看陈野手里的旧锤，最后才看向陈野掌心的灼伤。

“问仙宗外门执事。”他说，“这副铁箍撑不了太久，是吗？”

陈野迎着风，闻见铁箍里那股和祭井相似的腥甜味。

“最多两个时辰。”他说，“要换真封扣。”

“真封扣在界门外的接引院。今日选完人，最迟今晚必须过界门。”

“那你们走不了两个时辰。”

韩照笑了一下。

“所以，你跟我上车补封扣。”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随仙门入宗做事，哪怕只是替仙门补器，也比留在村里强。里正的眼睛一下亮了，赶紧推陈野：“还不快谢仙师！”

陈野没有动。

他抬手把陈芽从队伍里拉了出来。

“我妹妹不测。”

陈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随即站住。她低头看了一眼陈野起泡的左手，没有说话。

“陈野。”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回家。”

“我测完就回。”

“你测完就轮不到你自己做主了。”

队伍里的目光全落到他们身上。有人同情，有人不耐烦。十两银子已经摆在里正脚边，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韩照没有催促，只抬手招了招。

两名押车弟子上前，把陈芽从陈野身边隔开。陈野要拦，灰袍修士手指一弹，一道薄薄灵力压在他肩上。那不是术法伤人的力道，却像半座山落下来，硬把他的膝盖按进泥里。

他连一步都追不出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没有灵根，却是最清楚的一次。

他能听懂封灾器内部的声音，能凭一张铁箍压住将裂的封扣，能靠锤子找到别人找不到的裂缝。可这些本事在真正修行者面前，只值一句“留下补扣”。

陈芽被带到测灵石前。

她回过头，冲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不是别救我。

是别在这里硬碰。

陈野死死抓住地上的碎石，指甲磨出了血。

陈芽把手按在测灵石上。

石面安静了一瞬，随后亮起一道纯白灵纹。那道光从她掌心直冲石顶，照亮了半个祠堂。围观的人先是吸了口气，接着里正跪在地上，喊得嗓子都破了。

“天灵根！”

韩照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抬手让测灵石熄灭，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契，当场写下陈芽的名字。陈芽没碰笔，韩照便把她的拇指按在契上，又盖了一枚小印。

“明日卯时入宗。”

“我不签。”陈芽说。

“名字入契，已经不是签不签的事。”韩照看向她，“天灵根入了外门，家里人得十两银子，村里免五年赋税。你若反悔，银子收回去，赋税重新追征。你哥哥今天还烧坏了仙门的封扣，这账怎么算？”

陈芽脸色白了。

陈野从地上抬起头：“封扣是我替你们补的。”

“没有你的铁箍，也撑不到现在。”韩照看着他，“功过相抵，所以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人群里再没有人替陈野开口。

十两银子已经送进陈家门槛。里正回头看了一眼银锭，又看了看韩照袖口的宗门云纹，最终把脸转开。

陈野明白，留下来只会让陈芽更走不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韩照面前。

“让我上车。”他说，“你要人修封扣，我可以修。等我妹妹进山，我再回来。”

韩照看着他，笑得很浅。

“封扣已经箍住了。”

陈野的心一沉。

韩照抬脚在轮边轻轻一踢。封扣里传来一声震响，红光在铁缝间一闪，又很快压下去。村口那辆陈旧的牛车跟着晃了晃。

“你若不修，我便带她走。你若真想跟，先把手里的家伙交出来。”韩照看着他腰间的旧锤，“这是谁的？”

陈野按住锤柄。

“我爹的。”

“陈砚山？”

韩照说得漫不经心，陈野却看见他的目光在手背停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修过这辆车。”韩照说，“修得比你仔细，却没修完。”

陈野还没来得及问，身后的陈芽忽然挣开了押车弟子。

她没有往陈野这边跑。

她冲向测灵石，抬手把掌心的血按在石面。石面再次亮起，白光把近前两名弟子逼退半步。陈芽趁着这半息，把一只小布包塞进陈野怀里，转身躲开想要抓她的人。

“三天。”她急促地说，“三天我没消息，你去祠堂后面找周叔！”

押车弟子已经追到近前。

陈野这才看见她左手一直藏在袖中。袖口下已经缠了药布，布面被血染红。她不是在等测完，她早就把自己的手指割破，藏在测灵石旁边。

她要用自己的血把宗门弟子的注意力从陈野身上引开。

“走啊！”陈芽喊。

陈野没有走。

他扑向最近那名押车弟子，肩膀顶在他腰上。对方没有到他胸口高，却随手一拨，陈野整个人便摔在车辕上。他右手抓住车框，硬把自己拖回来，又去抢陈芽。

灰袍修士抬手结印。

一道白光打在陈野左臂。

骨头折断的声音十分清楚。

陈野从车辕上滑下去，左袖很快被血浸透。陈芽叫了他一声，随即被两名弟子塞进车厢。韩照走过来，弯腰看了他一会儿。

“能听出封扣内裂的好手艺。”他说，“可惜你是凡人。”

红布落下，遮住车厢。

车轮从他面前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陈野趴在地上，右手还攥着那只小布包，耳边全是村里人松气的声音和里正收银子的笑声。

他等车走远，才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件叠得很整的旧衣、两枚碎银、一小瓶止血药，还有一张从车底板下撕下来的名册残页。

六个名字被黑墨划掉。

最下面一行，写着陈芽。

旁边还有一条新墨：七。

陈野盯着那个“七”字，腰间的旧锤头忽然在布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短。

短。

短。

然后是一声拖长的低鸣。

没有人听见。

陈野抬起头，看向村尾的祠堂。周叔还在那里，镇村钟还挂着。

“回家。”他攥紧那张残页，“把那口旧钟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