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沈寻迟到了。

闹钟定的六点二十。响了，他按了，寻思再眯五分钟。再睁眼七点十分。套上校服往外跑，他妈在后面喊“你早饭”，他说“不吃了”，他妈说“揣个包子”，他说“来不及了”。跑到楼下发现书包没带，又跑回去拿。到学校七点半。

高三七班教室门关着，班主任陈建国已经在里头了。沈寻从后门溜进去，还没坐下，周野就在旁边用气声喊：“疯子，你完了。老陈刚才点名了。”

“点我了？”

“点了。说‘沈寻呢’，我说‘可能拉肚子’。”

“……你才拉肚子。”

“那我说什么？说你睡过了？那你不更完蛋。”

沈寻没接话，猫着腰往最后一排走。陈建国站在讲台上背对着他们往黑板上写字，后脑勺跟长了眼似的：“沈寻，门口站着。”

沈寻站住了。

“七点半了。”陈建国没回头。

“睡过了。”

“明天能不能不睡过？”

“尽量。”

“尽量。”陈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写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来，手里捏着粉笔头，看了沈寻一眼，“站着听吧。”

沈寻靠在门框上。前排许明洋回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但把自己的凳子往里挪了挪，让出了过道。

陈建国把讲台上那摞A4纸拍了拍：“这个表，人手一份，往后传。填完交，明天班长收齐送教务处。”

沈寻靠在门框上也拿了一份。翻到第一页，姓名性别班级出生年月，常规的。第四题——“你是否有信心在觉醒后控制自身异能？”他在“是”上打了个勾，没多想。

填到第二页，教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年级主任的脑袋探进来，冲陈建国招了招手。陈建国出去了两分钟，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沉重，但也没刚才轻松了。

“同学们。”他把粉笔头扔进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市里刚下的通知，今年觉醒检测可能提前到四月。”

教室先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四月？！那不是下个月——”

“不是说好了六月吗——”

“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啥？觉醒这事儿你还能准备？”陈建国敲了两下讲台，“安静。目前只是‘可能’，具体等市里文件。但有一点我提前说清楚。”

他扫了一圈教室。

“十八岁是官方认定的最优觉醒年龄。市里统一安排的检测，时间卡在满十八岁前后，误差不超过两个月。为什么卡这个点？安全。官方检测，医疗团队跟着，能量稳定装置有，应急预案有。去年全市走官方检测的，成功率九成七点三，出问题的不到三个点。”

“但是提前觉醒，是另一码事。提前自助觉醒，说白了就一条路——你遭了大事。家里出变故，受了巨大创伤，或者被人往死里打了一顿、差点没命。这种极端情况，身体为了保命，有可能把异能提前逼出来。注意，我说‘有可能’。一百个遭大难的里头，能提前觉醒的一个两个。剩下那九十八个，要么大难没扛过去，人没了；要么扛过去了，异能没出来，白遭罪。”

底下有人问：“那大家族呢？听说他们能让孩子提前觉醒？”

“大家族有大家族的办法。拿资源堆，拿秘法催，把提前觉醒的概率往上抬。抬到十分之一，抬到二十分之一。那也是概率，不是保票。而且大家族催出来的觉醒，后遗症比自然觉醒多得多。”

陈建国把粉笔搁回盒子里。

“所以别琢磨提前觉醒。老老实实等官方检测。十八岁，身体长开了，精神扛得住，成功率最高，后遗症最小。你们这辈子就一次觉醒机会，别拿命去赌那个万分之一。”

教室里安静了一阵。沈寻在表上最后一栏写了：无家族觉醒史。提前觉醒意愿：无。等官方检测。

写完了，侧头看了一眼周野的。周野在“提前觉醒意愿”那栏写了个“有”。

“你有？”沈寻凑过去看了一眼。

“我想有。早点知道能力是什么不好吗。”

“你预评还没测呢，万一是D级呢。”

“万一是S级呢。”

“你连预评都没测，先想S级了。”

“想想又不犯法。”

许明洋在前面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你八百米跑三分零几。”

周野说：“那不是挺好的。”

许明洋说：“体能系B+的标准。”

周野说：“那也不差。”

许明洋说：“差还行，跟S级差远了。”

周野说：“你能不能别拿S级压我。”

沈寻笑了一声。

下课铃响，陈建国把表收了。收完了站在讲台边上补了一句：“这周六有个先遣计划的宣讲会。想去听的，放学去教务处领票。市管理局的人来，讲今年提前检测的事。”

说完就走了。

周野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从抽屉里摸出半袋饼干，拆开往嘴里塞了两块：“疯子，走啊，下节课实验楼。”

“你先走。我上个厕所。”

周野叼着饼干走了。许明洋在走廊门口等他，两个人说了句什么，一起往实验楼方向去了。

沈寻从厕所出来，走廊已经空了。他经过教室后门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课桌椅乱着，后黑板还留着上一节自习课的数学题。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楼梯口旁边，消防栓和优秀学生照片之间，凭空立着一扇玻璃门。铝合金框，推拉式，门上贴着一张A4纸：“欢迎光临”。不是任何建筑的入口，就立在走廊里，旁边是消防栓和一面贴了优秀学生照片的墙。

沈寻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第一个念头：这谁把门搬走廊来了？第二个念头：这学校装修个屁，墙皮掉了都没人补。

他往前走了两步。玻璃门里是黑的。凑近了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门上把手没灰，干干净净的。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房间。水泥地，白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白板，白板上贴着一张A4纸。

沈寻站在门口没进去。

白板上的A4纸写着：

通关条件：让叶知秋愿意来上学。

时限：三天。

当前人数：1/5。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消防栓红彤彤的，优秀学生照片上的人冲他笑。

他又转过头。A4纸还在。

——他在想：这不对。走廊里凭空多出一扇门，门后面是个写着“通关条件”的房间。这不是学校的东西。而且“让叶知秋愿意来上学”是什么意思？叶知秋是谁？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刚才还有。

他把手机揣兜里，把脚收回来，把门带上了。往实验楼方向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还在。门上的A4纸翘了个角。

他加快脚步到了实验楼三楼实验室。推门进去，周野正趴在桌上跟许明洋说话，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疯子你上个厕所上这么久？”

沈寻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多了一扇门。”

“什么门？”

“玻璃门。楼梯口旁边。”

周野扭头看许明洋：“他说什么呢？”

许明洋推了推眼镜：“什么玻璃门？”

“就走廊里凭空多了一扇玻璃门。门上写着‘欢迎光临’。推开门里面有个房间，有张A4纸写着‘通关条件’，还有个名字叫叶知秋。”

周野看了他一眼：“疯子你今天是不是真没睡好。”

“我睡好了。”

“那你说的什么玩意儿。”

许明洋没笑。他看着沈寻的脸看了两秒，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

许明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回去：“你带我去看看。”

“现在？”

“现在。”

周野站起来：“我也去。”

三个人出了实验室，往走廊尽头走。沈寻走在前面，拐过楼梯口，脚步停了。

走廊尽头，楼梯口旁边，消防栓和优秀学生照片之间，什么也没有。

就是一面白墙。

周野走过去摸了摸墙：“这什么也没有啊。”

沈寻没说话。

许明洋也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墙面，转头看了他一眼。沈寻的表情没变。许明洋没再问什么，转身往回走：“先上课。下课再说。”

周野跟着走。沈寻站在白墙前面停了两秒，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墙是不是真的。但手碰到墙面的瞬间，脑子里嗡了一下。

一个声音。苍老的。像是个老校工。

“这墙后面以前是杂物间。后来封了。”

他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他在想：刚才那是什么？我碰到墙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这墙后面以前是杂物间。我怎么会听见这个？这墙后面有没有杂物间我不知道，但刚才那声音不像是我想出来的。它像是从外面进来的。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推开了那扇门。也不确定刚才那个声音是真的还是自己脑补的。

他确定的是：走廊里那扇玻璃门不见了，但他手碰到墙的时候脑子里响了一声。

“疯子！”周野在走廊那头喊，“你走不走啊？”

“来了。”

沈寻把手插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白墙。然后他加快脚步，跟着周野往实验楼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