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暮秋

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青溪镇斑驳的青石板路，天际云层低压，带着将雨未雨的沉闷。

已是深秋，寒霜骤起，寻常人家早已闭门闭窗，炉上温着热汤，避这彻骨凉意。可镇子外的破庙古道旁，却蜷缩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是从邻县逃荒来的百姓，战火过境，良田尽毁，无家可归，一路颠沛流离，熬到此处，早已油尽灯枯。孩童的呜咽、老人的咳喘、妇人压抑的啜泣，混着呼啸秋风，听得人心头发涩。

陆昭提着两桶温热的米粥，缓步走来。

他年方二十，一身素色粗布长衫，料子普通，洗得干净发白，没有半分显贵之气。眉目温润，眉眼间是寻常读书人独有的平和淡然，掌心带着常年劳作与练字磨出的薄茧，是这乱世里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他本是青溪镇一介布衣，无师门传承，无绝世根骨，无天降机缘，此生所求，从来不是长生仙道、飞天遁地，不过是守一方安稳，护一人终老。

再过三日，便是他与阿晚的大婚之日。

镇上邻里都说陆昭性子太软，生在这世道，心软便是短处。可陆昭自小如此，见不得人间疾苦。

乱世浮沉，人命如草芥，可只要他能见着，便做不到冷眼旁观。

“都起来吧，趁热喝。”陆昭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弯腰将木桶放在冰凉的地上，随手扯开封口的粗布。滚滚白汽升腾而起，裹挟着温热的米香，驱散了周遭几分寒凉。

原本奄奄一息的流民瞬间抬眼，浑浊的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却又带着根深蒂固的惶恐，不敢上前。

一位白发老者撑着枯瘦的手，颤巍巍开口：“恩人……我们身无分文，无以为报。”

陆昭轻轻摇头：“不必报答，只是一碗粥而已，先暖了身子要紧。”

他亲自执勺，依次盛粥，分给老人妇孺，最后才轮到青壮。有个饿得脱力的孩童捧着陶碗，小口啜饮，眼泪掉进粥里。陆昭蹲下身，伸手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灰。

“会好起来的。”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安慰孩童，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等所有人都分到粥，天色已经渐暗。秋风更紧，破庙的残瓦簌簌作响。陆昭收拾空桶，准备返回镇上。

临走前，有流民低声议论，说远方群山之中，有仙者踏剑而行，移山断江，若能拜入仙门，便可超脱苦海。

陆昭听见了，却只是淡淡一笑，仙道长生，于他太过遥远。他不曾羡慕那些腾云的修士，也从未生出求仙的念头。他心里惦念的，是家中正在缝制嫁衣的阿晚。

回到镇中，暮色漫过屋檐。巷口的红灯笼已经提前挂起，是邻里替他筹备大婚，喜气淡淡漫在青石板上。

推开木门，屋内烛火柔和。阿晚正坐在灯下，指尖捏着红丝线，细细绣着嫁衣上的并蒂莲。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眉眼含笑。

“回来了？流民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粥都喝完了。”陆昭走到她身侧坐下，看着她指尖的红绣线，“再过三日，便是我们成亲。”

阿晚耳尖微红，垂眸轻声：“我知道。就是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陆昭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不是梦。往后岁月，我们就在青溪镇，安稳度日，看四季更迭。若是以后还有逃荒的人，我们依旧能帮便帮。”

烛火轻轻晃动，映着两人相依的影子。他那时还不知道，世间所谓仙者，并非全是慈悲救苦。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斗法，余波横扫之处，凡人如同蝼蚁。

三日之后，红妆铺院，宾客盈门。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跨山而来的仙门大战，会在大婚当日，将这份平凡的期许，连同他所有的仁善，一并碾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