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浙西山地像一口焖烧的铁锅，蝉鸣扯着嗓子从两侧的枫香树林里漏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疼。林野把搭在肩头的白T恤又往上拽了拽，腾出一只手抹掉额角的汗，登山鞋踩在铺满腐叶的山径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

今天是高考出分后的第三天，也是他毕业旅行的第三天。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那个下午，他把摞在书桌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全塞进了柜子最底层，订了最早一班南下的高铁，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就扎进了浙西的群山里。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物、一个充电宝、半袋面包、两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有一盒临走前他妈硬塞进来的仁丹——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旅行家当。

他本来是冲着网上说的“无人区原生溪谷”来的，跟着导航绕了三圈，最后手机信号格直接跳成了无服务。山风裹着越来越浓的白雾漫上来，刚才还清晰的树影慢慢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连脚下的路都开始变得影影绰绰。

不对。林野停下脚步，皱起眉。半小时前他记得自己是沿着溪边走的，那道溪水潺潺的声响他听了快两个小时，可现在，四周静得发闷，连刚才聒噪的蝉鸣都彻底没了踪影。

他往前又走了百来步，雾里突然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光。拨开挡路的蕨类植物，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块嵌在山岩凹处的青石板，大概半人高，上面刻满了他完全看不懂的古怪纹路，那些青莹莹的光就是从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像石头里嵌了细碎的冷翡翠。石板周围长着齐膝的野草，一看就是常年没人踏足的地方，可那些纹路清晰得很，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什么东西……景区路标？”林野低声嘟囔了一句，往前凑了两步，指尖还没碰到石板的纹路，脚下的泥土突然猛地一陷。

失重感像一只冰凉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眼前的白雾、山岩、青石板就全碎成了流动的光带，耳边是狂风呼啸的轰鸣，双肩包的带子死死勒着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闭紧眼，双手胡乱往前抓，却什么都没抓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后背重重磕在硬地上的痛感把他拽回了现实。

林野咳嗽着坐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像被拆开又装回去一样疼。他猛地睁开眼，刚才的浓雾、山林全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开阔山野，天是灰黄色的，像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沙尘风。远处的山包光秃秃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风里飘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他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双肩包好好地背在身上，可四周的环境，和他刚才踏入传送阵的浙西山岭，没有半点相似。

这不是他来的地方。

他心脏狂跳着想站起来，突然听见风里飘来女人的哭喊声，还有男人粗野的叫骂声，顺着风的方向，是前面山坳里的一个小村落。

林野放轻脚步，猫着腰顺着土坡摸过去，躲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面，探出头往村子里看。

他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土路两旁的土坯房大多冒着黑烟，七八匹瘦马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二十几个穿着黑褐色粗布短打、拿着环首刀和锈迹铁枪的汉子正在村子里横行。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一脚踹开农户的木门，拖拽着哭叫的年轻女人往外走，院子里的老妇人扑上去拦，被他身后的喽啰一刀背砸在头上，血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流，人直挺挺倒在地上。几个喽啰正往麻布口袋里塞粮食，袋口漏出来的粟米撒了一地，旁边躺着两个手里还攥着锄头的男人，身下的血在干硬的黄土地上洇出暗黑色的印记。

“动作快点！东边落霞山的人说官差可能过来了，装完粮食把女人带走路！”络腮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嗓门大得隔着半条村子都能听见。

林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后背的冷汗把T恤全浸透了。他活了十八年，连架都没怎么跟人正经打过，眼前这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烧杀抢掠的场面，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碰到了双肩包侧袋里的充电宝，硬邦邦的。

没有神兵，没有突然激活的系统面板，没有从天而降的老爷爷。他包里只有面包、矿泉水、换洗衣物和一盒仁丹，而眼前那些草寇手里，是沾着血的刀。

风卷着沙尘吹过，那个被拖拽的女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像针一样扎在林野的耳朵里。他盯着那些草寇手里明晃晃的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平民，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