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陈不忘无数次想过那个晚上。

如果那晚他没有多敬最后一杯酒，如果他没有抄那条近路，如果他没有在巷子口停下脚步——

他的人生，大概就会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还房贷，养孩子，等公司稳定，然后再也没有下文。

可惜没有如果。

那晚九点四十七分，广州，海珠区，湘菜馆三楼包间。

陈不忘盯着桌上那杯白酒，已经盯了整整三分钟。

"陈总，来，我再敬你一杯！"

说话的是今晚的客户，姓马，四十多岁，肚子比他的商业计划书还厚，脖子上的金链子比公司的利润表还耀眼。

陈不忘抬起头，脸上立即堆出笑容。

"马总，您太客气了。合作的事，咱们明天再细聊。"

"那不行！做生意嘛，感情不到位，事情怎么到位？"

马总端着酒杯，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

"老陈，不是我说你。你们做跨境的，不就是天天在网上卖东西吗？一个链接挂上去，客户付款，钱不就进来了？多简单的事情！"

陈不忘的笑容停顿了半秒。

如果不是为了这笔能救命的订单，他真想把面前那盘没动过的剁椒鱼头扣到对方头上。

一个链接，钱就进来了？

那他这些年凌晨两点盯广告数据、凌晨四点处理平台封店申诉、早上七点跟货代扯皮、白天发工资、晚上复盘亏损，难道都是在网上给自己找罪受？

可他不能这么说。

四十二岁的人，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年轻时，你觉得不高兴就可以翻脸；到了中年，你才知道，很多时候翻不了脸，不是因为你脾气好，而是因为你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允许。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翻上来的火气压回去。

上周，公司运营主管阿May在办公室里哭着收拾东西。不是被裁——是她自己提的离职。走之前她跟陈不忘说："陈哥，不是公司不好，是我儿子上小学了，我不能再陪你赌了。"

陪他赌。

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句骂人的话都狠。

公司十一个人，如今走了四个。剩下的六个人，工资已经压了半个月。昨天财务把报表拍在他桌上，一句话没说，可那报表他看了三遍——账上的钱，撑不过两个月。

所以他今晚必须把这单谈下来。

马总的这单，能填上两个月的窟窿。

"马总说得对。"陈不忘端起酒杯，"这事说到底，还是我们服务没做到位。我敬您。"

一杯下肚，胃里像被人扔进去一团火。

"爽快！"马总满意了，拍着他的肩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

陈不忘差点被这句话呛死。

年轻人。

他四十二了。

陕西农村出来的，十四岁就跟着初中辍学的弟弟进了衡阳一家气体厂搬气瓶，十六岁在广州街头骑三轮送牛奶，被网吧老板撵出来那年，兜里连五毛钱都要数着花。

后来端过盘子，卖过牛肉，进过电子厂，做过餐饮、地产、培训、直播，四十岁那年才跟朋友凑钱开了这家跨境电商公司。

熬了两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今年平台一纸新规，店里三个爆款链接全被判了违规。

公司账上的钱，还够发两个月工资。

就两个月。

他唯一的还年轻的地方，大概就是每个月到账的收入，时不时还能让他产生一种自己刚毕业的错觉。

酒局散场时，快十点半。

送走客户，陈不忘站在饭店门口，夜风一吹，胃里立刻翻腾起来。

他扶着路边的栏杆，干呕了两声。

没吐出来。

手机响了。

是邹双双。

陈不忘看见妻子的名字，下意识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才接通。

"喂，老婆。"

"你还没回来？"

邹双双的声音不算生气，却有一种比生气更可怕的平静。

"快了，刚送完客户。"

"你说八点回来。"

"客户临时有事。"

"你上次也这么说。"

陈不忘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对不起，下次我尽量早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不忘，我不是非要管着你。我就是想问，你每天这么忙，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忙完？"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里。

什么时候才算忙完？

等订单签下来？等贷款还完？等孩子长大？等所有人都觉得他有出息？

可如果这些事永远做不完呢？

"我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邹双双说，"对了，平平放学回来问我，为什么他们班同学都报了夏令营，他不能去。我没敢说钱的事，就说爸爸下次一定安排。"

陈不忘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夏令营，五千八。

这个数字此刻像一座山。

"我明天想办法。"

"……嗯。"邹双双顿了顿，"手机银行刚发来一条短信，房贷那个卡，这个月扣款余额不够，你往里转点钱。别忘了。"

挂了电话，陈不忘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四万三千六百二十一块七毛。

公司备用金、两个月工资、房贷、夏令营、下个月的货款——这个数字看起来还不错，前提是那些账单都识相地不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妈的。"他终于骂出了声，"这日子，真够劲。"

十分钟后，他没打车。

他需要走一走，让胃里的酒慢慢消下去。

广州的夜晚从来不缺人。烧烤摊的油烟飘过街口，电动车呼啸而过，几个年轻人蹲在便利店门口打游戏，笑声响得仿佛明天不用上班。

陈不忘看着他们，竟然有点羡慕。

年轻真好。

他记得刚到广州那年的大年三十，火车站广场上全是回不了家的人。他蹲在台阶上啃面包，看着别人一家一家往检票口走，心里就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能拎着行李箱、理直气壮回家的人。

十四年过去了。

行李箱有了，房子有了，孩子有了。

理直气壮，没有。

路过一个街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

巷口挂着几盏暖黄色的灯，里面挤着十几个摊位，有人卖旧书，有人摆铜钱，有人把一堆破瓷片摆在红布上，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展示国宝。

这附近他来过很多次，却从没注意过这条巷子。

他抬头看路牌——那条巷子所在的位置，白天明明是一堵墙。

"鬼市？"

巷口的墙边立着一张手写的纸板，上面歪歪扭扭三个字。

只卖有缘人。

陈不忘笑了。

"有缘人？你倒是挺会做生意。"

他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

可就在这时，巷子最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买东西的人，最好别往里走。"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陈不忘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巷子里人声嘈杂，有人讨价还价，有人拍照，没有一个人看向巷子深处。

更没有一个人，看向那个角落。

巷子最深处坐着一个人。

灰黑色的旧式长袍，一顶高得不太正常的帽子，鼻梁上架着黑眼镜。下巴留着稀疏的胡须，露出的牙齿隐约发黑。

摊位上没有灯。

但他面前那些旧书，却像是被一层淡淡的月光照着。

陈不忘站在巷口，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不是在看他。

是在等他。

"神神叨叨的。"他低声嘀咕，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那人慢慢开口。

"姓陈的，你这一辈子，怕是还没为自己活过。"

陈不忘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

这个姓氏并不稀奇。

可那句话，像有人拿着一把钥匙，突然捅进了他心里最不愿意打开的那扇门。

几秒之后，他转过身。

巷子深处，盲眼摊主手指轻轻敲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古书。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像在敲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年轻人，"摊主说，"过来看看你的命。"

陈不忘冷笑："老板，我都四十二了，还年轻？"

摊主咧嘴一笑，一口黑牙在昏暗的灯影里格外醒目。

"你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陈不忘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拿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亮了。

上面是一条没有号码、没有来源的短信。

只有七个字。

不要买那本书。

而发信时间，是三秒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