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210年，咸阳城的宫墙在初冬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高大，却也格外沉默。

这一年，中国历史上最霸气的一个男人，已经五十岁了。

说他霸气，绝不是夸张。二十多年前，他横扫六国，把齐、楚、燕、韩、赵、魏六国一个一个踩在脚下，把华夏大地第一次捏成一个拳头。他嫌"王"这个字配不上自己，发明了"皇帝"这个词，还嫌不够，又加上一个"始"字。始皇帝——意思是，从我开始，往后二世、三世，千秋万代，一直传下去。

天下人都怕他。他一句话，可以让一个家族一夜暴富，也可以让一个国家一夜之间血流成河。连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六国贵族，在他面前也只剩下俯首帖耳的份儿。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令天下震颤的帝王，其实很怕死。

怕死，是人的本性。但普通人的怕死，顶多也就是生病时多喝两碗药，夜深人静时想一想，然后就睡着了。始皇帝的怕死，是另一种级别——他怕得动用整个帝国的力量，去寻找一种叫"长生不老"的东西。

从他坐上皇位那天起，他就开始折腾这件事。方士一批一批地请，仙药一车一车地找。有个叫徐福的方士，吹得天花乱坠，说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住着神仙，藏着长生不老药。始皇帝信了，拨给他几千童男童女，几十艘大船，还有无数的金银财宝，让他出海寻药。结果，徐福一去不回头，据说他带着那几千人，漂到了一个岛上，自己当起了土皇帝——后人考证，那个岛，大概就是今天的日本。

始皇帝还在等他的药。

可他等来的，只有失望。仙药没找到，他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这也很正常，你想，一个每天批阅一百二十斤竹简奏章的皇帝，一个动不动就大举巡游、风餐露宿的皇帝，一个整天提防着有人刺杀、精神高度紧张的皇帝，他的身体怎么可能好得了？

公元前 210年的这个冬天，始皇帝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第五次巡游天下。

大臣们都劝，说陛下龙体欠安，何必舟车劳顿？始皇帝不听。他有他的道理。他这辈子有个执念——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多出去走走，多亲近一下大好河山，那冥冥之中的天命，就会离他更近一点。而且，他还存着一丝幻想，也许这趟出去，就能碰上神仙，求到长生药。

没有人敢拦他。于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咸阳出发了。

这支队伍，阵容极其豪华。始皇帝坐着装饰华美的辇车，前面有大批卫队开路，后面有无数侍从、宫女、方士跟随，一路旌旗蔽日，车马如龙。随行的，还有他最重要的几个人——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以及他最宠爱的小儿子胡亥。

李斯这个人，他是从楚国的一介布衣，靠着才华和野心，一步一步爬到丞相之位的。他写过一篇著名的《谏逐客书》，劝始皇帝不要驱逐六国人才，从此一飞冲天。如今的大秦帝国，国家机器有一半是靠他的头脑在运转。他是整个帝国最重要的文臣。

赵高这个人，出身更低。他本是个刑余之人，就是受过宫刑的阉人，按理说，这种人在当时的等级观念里，连站到皇帝面前都不配。但赵高偏偏有一股狠劲。他精通律法，写得一手好字，又善于揣摩圣意，渐渐成了始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近臣之一。他还深得始皇帝的信任，被委以"中车府令"之职——说白了，就是负责皇帝的车马出行。这官职不算大，但位置关键，能接触到皇帝的日常起居和机密文书。

至于胡亥，他是始皇帝的小儿子。始皇帝有二十多个儿子，胡亥既不是长子，也不是最能干的，但他有个别人都比不上的优点——年轻。这一路上，始皇帝没少带他，大概是想让这个小儿子多见见世面。

队伍一路向东，先到了平原津。就是在这里，出事了。

平原津，在今山东德州一带，地处黄河渡口。始皇帝的车队走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很凶。起初只是头疼发热，始皇帝也没当回事，以为是水土不服，歇两天就好。可谁知，这病像是有灵性一样，一天比一天重。到了后来，始皇帝连奏章都看不了了，只能躺在车里，浑身发热，说胡话。

史书上用了一个字形容这次生病——"病"，然后紧接着又是一个字——"甚"。病，而且是重病。

始皇帝自己心里明白，他这次恐怕是熬不过去了。他这辈子最忌讳"死"这个字，可现在，死亡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他躺在温凉车里，望着车顶的帷幔，大概终于意识到，这世上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他也只是个会死的人，和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六国百姓，没什么两样。

他开始安排后事了。

要说始皇帝就是始皇帝，哪怕病入膏肓，他的脑子依然清醒。他下了一道诏书，命令远在上郡、手握重兵的长公子扶苏，尽快赶回咸阳，主持他的葬礼——换句话说，就是让扶苏回来继承皇位。

这道诏书，是秦始皇一生最后的决断。他把大秦的江山，托付给了他的长子扶苏。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接下来应该是这样的剧本：扶苏从北疆赶回，登基称帝，继位为大秦二世，延续始皇帝的事业。至于秦末那场惊天动地的大起义，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中国历史，会是另一番模样。

但历史，从来不给"如果"留位置。

因为始皇帝身边，站着两个他最想不到的人。

先说李斯。

李斯是绝顶聪明的人，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把自己的功名富贵，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这辈子拼命往上爬，靠的是才华，可支撑他的，却是对权力的贪婪。当始皇帝还活着的时候，这种贪婪被压制着，他只需要做好丞相的本分。可始皇帝一倒，他心里的那杆秤，就开始倾斜了。

再说赵高。

赵高是个狠角色。他知道，一旦扶苏登基，自己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为什么？因为扶苏和始皇帝不一样。扶苏是个宽厚仁德的人，他看不惯始皇帝那些严刑峻法、焚书坑儒的手段，曾经多次上书劝谏，惹得始皇帝把他赶到北疆去监军。而扶苏交好的，是大将蒙恬——蒙氏一族，是秦国最大的军事世家，手握重兵，功勋卓著。

赵高心里明镜似的：扶苏一旦上台，必定重用蒙恬，蒙恬一旦掌权，赵高这个"刑余之人"，还有好果子吃吗？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所以，当始皇帝病重、诏书还没有发出的时候，赵高就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他要赌一把大的。

车队走到沙丘，今河北广宗一带，始皇帝的病情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他挣扎着，让人把那道诏书封好，盖上玺印，准备派人送往北疆。

可诏书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始皇帝就死了。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细节。诏书已经写好，但没有发出。也就是说，扶苏根本不知道父亲已经决定把皇位传给他。而知道这道诏书存在的，只有始皇帝身边那几个人——李斯、赵高、胡亥。

始皇帝一死，这道诏书，就成了烫手的山芋，也成了赵高手里最大的筹码。

李斯的第一反应，是慌。

他是帝国的丞相，他太清楚帝国现在的处境了。天下刚刚统一，六国的旧贵族、旧势力还在暗处蠢蠢欲动，各地的叛乱苗头时有发生。始皇帝是帝国唯一的精神支柱，是压在天下人头上的那座大山。这座山一旦倒塌，而消息又传了出去，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六国旧贵族会趁机作乱，沿途郡县会人心惶惶，整个帝国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思来想去，李斯做了一个决定：秘不发丧。

他把始皇帝的遗体安置在一辆温凉车里，封锁消息，对外只说皇帝车驾劳顿，暂且在车里休息。每日的饮食、奏报照旧，由宦官把饭菜端进车里，再原样端出来。始皇帝死了，但"皇帝还活着"——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这个决定，看上去是稳住了大局。但实际上，李斯等于把帝国最大的秘密，交到了赵高手里。

而赵高，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先去找了胡亥。

胡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什么主见，一路上跟着父亲巡游，还惦记着沿途的风光。赵高见到他，第一句话就问："公子，陛下驾崩了。现在，诏书在我手里，天下的大权，在你、我、李丞相三人手里。你想做皇帝，还是想做个任人宰割的诸侯？"

胡亥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可不可。父亲刚死，我怎么能做这种事？这是不孝。"

赵高冷笑："公子，您再想想。您是个聪明人，这天下，不是别人给你的，是靠自己争来的。现在机会就在眼前，错过了，您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了。"

胡亥还是犹豫："可……可兄长扶苏还在呢。"

赵高眼珠一转："您放心，扶苏，我有办法。"

搞定了胡亥，接下来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李斯。

赵高知道，李斯是聪明人，不能靠吓唬。于是，他换了一副说客的嘴脸，直击李斯最软的软肋。

"李丞相，"赵高缓缓开口，"我问您一个问题：论功劳，您比得上蒙恬吗？论能力，您比得上蒙恬吗？论和扶苏的感情，您比得上蒙恬吗？"

李斯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赵高继续说："扶苏一旦登基，必定重用蒙恬。到那时候，您的丞相之位，还能保住吗？您这一生，从楚国一个布衣，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您的才能，还有您对始皇帝的忠诚。可扶苏不认这一套，他认的是蒙恬。您要是执意拥立扶苏，不仅丞相之位不保，恐怕连您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危险了。"

李斯握紧了拳头，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高步步紧逼："李丞相，现在天下的大权，就握在您手里。您选择站在胡亥这边，我们一同辅佐，共享富贵；您要是站在扶苏那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斯沉默了。他望着始皇帝那辆温凉车，望着这个他追随了半生的帝国，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妥协了。

就这样，三个各怀鬼胎的人，走到了一起。一个野心勃勃的阉人，一个贪婪怕死的丞相，一个懦弱无主见的小儿子，他们共同篡改了始皇帝的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