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山是被一声压抑的咳嗽惊醒的。

那声音从灶间传来，闷在喉咙里，像怕吵醒谁似的。他睁眼，房梁上挂着几串干瘪的辣椒，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天光。身下的炕席磨得发亮，凉气从接缝里往上蹿。

他坐起来。

手指摸到炕沿，粗粝的木刺扎进指腹，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皮肤紧实，掌心干净。没有那道疤。

灶间又咳了一声。

沈守山掀开补丁摞补丁的薄被，趿拉着草鞋走过去。阿嬷佝着腰趴在灶口，正往火里添一把干透的苞米秸，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烧着半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她听见脚步声，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回头时脸上已经挂了笑。

“醒了？再睡会儿，天还早。”

阿嬷的袖口内侧洇着一小块暗红。

他没说话。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哥——”炕梢传来带着鼻音的唤声，小妹沈守宁裹着一条露棉絮的薄被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黄瘦的小脸，眼睛倒是亮晶晶的，“今天能多放一勺苞米面吗？我昨夜里梦见白面馒头了，这么大个儿。”她用两根细得像柴棒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阿嬷咳嗽一声：“宁宁，别闹你哥。”

“我没闹，我就说说。”小妹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下去，“不说就不饿了吗……”

沈守山退了两步，转身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晨色，村子伏在薄雾里，土坯房和茅草顶连成高低不一的脊背。冰凉的风灌进肺里，空气中带着海腥味和柴火烟混杂的气息。远处的山脊像一条青黑色的线，横亘在天际线上。

这山是真的。这风是真的。

他摸到门框边那块活动的砖缝，手指头往里一探，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证：布票三张，粮票五张，还有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工业券。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布包揣进怀里。

“守山。”

他回头。隔壁院墙的豁口处，一个精瘦的老头正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韩把头，村里资格最老的猎户。老头眯着眼看他，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爹留下的那杆老铳，药。我昨儿翻出来看了，膛线锈得厉害。你要用，得先拿桐油泡三天。”

沈守山愣了一下。

“愣什么？你上个月不是说要修？”韩把头磕了磕烟灰，烟锅里那些碎末看得沈守山嗓子发紧，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闻过旱烟味儿了，“你阿嬷的药快没了吧？供销社那点货底子，我去问了，赵供销说还得等下一批调拨。下一批？呵，上一批还是秋里。”

“韩叔，”沈守山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哑，“山里现在有货吗？”

韩把头抬起眼皮看他，那目光浑浊里带着刀锋般的锐利：“你爹在的时候，入冬前三天必进一趟老林子。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野物下山的道儿不好找。”他顿了顿，往沈家院里瞥了一眼，“你阿嬷那身子，光喝糊糊可撑不过这个冬底。”

老人站起身，佝着背往自家院门走，经过沈守山身边时，一只粗糙如树皮的手往他掌心里塞了个东西。沈守山低头一看，是一小撮旱烟丝，用旧报纸包着。

“拿着。提神。”韩把头头也不回，“要借铳，先来给我劈半个月柴。”

沈守山攥紧那撮烟丝，喉头动了动，“嗯”了一声。

他回屋时，阿嬷已经把糊糊盛好了三碗。说是碗，其实是三个粗陶钵子，沈守山那碗底下沉着一小撮苞米糁，阿嬷的碗里几乎只有汤水，小妹那碗介于两者之间。

“阿嬷，”沈守山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把底下沉的苞米糁拨了一半到阿嬷碗里，“你吃。”

“你这孩子——”阿嬷要往回拨，碗却被沈守山按住了。

“我今天上山看看。”他喝了一口糊糊，舌尖上几乎尝不出粮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涩，“韩叔说老铳能修。”

阿嬷的手一顿，抬头看他，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你爹就是……”

“我知道。”沈守山打断她，转头冲小妹挤出一个笑，“宁宁，哥去给你找肉吃。”

小妹的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从被堆里弹起来，扑到炕桌上：“真的？哥你说真的？”

“真的。”沈守山摸了摸她的脑袋，掌心下头发干枯得像秋后的茅草，“但你在家得听阿嬷话，把灶下的灰筛了，还能筛出几把碎煤渣。”

“我筛！我这就筛！”小妹跳下炕，光着脚就往灶间跑。

沈守山喝完碗里的糊糊，起身收拾家伙什。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爹留下的就是一根麻绳，一把柴刀，还有墙角那根被阿嬷拿来顶门用的铁钎子。他拿麻绳在腰上缠了两圈，柴刀别在背后，铁钎子握在手里掂了掂。

出门前，他掀开灶间角落那口破缸的盖子，看了看底，只剩浅浅一层苞米面，估摸着不到两斤。旁边盐罐子更是干净，用筷子刮了半天，也就刮出小半把灰白色的粗盐粒。

他把盐罐子里的最后那点盐倒进一个小布袋，系在腰上。

这就是全部家当。

沈守山推开院门，冷风灌进来，梁上挂的干菜叶子哗啦啦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嬷站在灶间门口，佝着背，小妹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挥手，细胳膊像一根摇晃的麻秆。

他冲她们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等着，今晚炖肉。”

转身上路时，他听到身后阿嬷压着嗓子又咳了一声，小妹在说“阿嬷你坐，我给你捶背”。他大步朝村后的山脚走去，晨雾裹上来，把那一老一小的身影和低矮的土坯房都收进灰白色的雾气里。

远处，山脊上的林子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沈守山握紧手里的铁钎，脚步没有停。

这场饥荒快到跟前了。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在等村里的救济粮，等来的却是缸底朝天和一张苍白的小脸。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张小票证，又按了按腰间的麻绳。村里的粮缸他早看过了，都是空的。供销社里那点存货，赵供销攥得比命还紧。等不来什么，只能自己动手。

山脚下有条小路，杂草丛生，被露水打得湿滑。沈守山拨开一丛枯黄的荆条，注意到地面上有几粒散落的果核。他蹲下去细看，是山核桃的壳，被什么东西啃得七零八落，碎壳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牙印。

他抬头四望。这一片他熟悉，前世他在这里下过无数套子。左手边那棵歪脖子老松树，树根下有一道浅浅的兽径，草被踩得半伏。野兔的。

沈守山搓了搓手，从麻绳上解下一截细绳，又捡了根有弹性的枝条，就地做了一个简单的绳套。前世那些手艺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手指翻动间，一个活扣已经稳稳地卡在兽径中间。他把绳套固定在松树根部，上面覆了些枯叶。

阳光终于从山脊上爬过来，照在他背上，暖意一寸寸渗进皮肤。他站起身，把铁钎往地上一顿，沿着山脚继续往里走。

东边那片矮坡上，他记得有一片野生的山药藤。冬天藤枯了，但地下的根茎还在。阿嬷的病需要补气，山药熬汤，能多拖些日子。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在一片枯藤前停下。手扒开冻土，果然摸到一根拇指粗的根茎。沈守山用柴刀小心地刨开周围的土，一整根山药被完整地起了出来，比他的小臂还长。

他把这一根放进布袋，顺着藤根又刨了五根，最后一根刨断了一半。布袋鼓起来，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够熬上七八顿。

日头升到三竿时，沈守山已经在山脚转了大半圈。他回到那棵歪脖子松树前蹲下，屏住呼吸。

绳套上空空如也。

他不急。下套本就是碰运气的事。前世他守过一个套子三天才等到货。他重新调整了活扣的角度，又抓了把枯叶搓碎洒在周围，起身往村子东头的海边走去。

从山上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远处的海面浮着一层金鳞似的光，潮水正退，滩涂上稀稀拉拉有几个赶海的人影，佝着腰在泥里扒拉。

沈守山站在岸堤上远远望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挎着个破竹篮，正撅着屁股在礁石缝里摸什么。

“宁宁！”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削去一半。

那小人儿直起腰，转身看见他，撒腿就往这边跑，竹篮在身侧晃来晃去：“哥——！你看你看！”她跑到跟前，举起篮子给他看，里面躺着小半篮花蛤，还有几只指甲盖大的小螃蟹。

“阿嬷说你上山了，我就来赶海。”小妹的裤腿湿到膝盖，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吓人，“哥，晚上能喝蛤蜊汤吗？”

沈守山蹲下来，用自己的袖子擦她脸上的泥。“能。回去再给你抓把野葱，鲜着呢。”

小妹咯咯笑起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哥，刘二赖上午在咱家门口转悠，问阿嬷咱家还有多少粮。阿嬷没理他，把门关了。”

沈守山停下脚步。刘二赖，村里出了名的懒汉，专盯着别人家那点东西。他拍拍小妹的肩：“没事。他再来，你别开门。”

“嗯！”小妹用力点头，又炫耀似的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你拿！我手酸了。”

沈守山接过篮子，另一只手牵起她。小妹的手又冰又小，攥着他两根手指。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歪歪斜斜地印在盐碱地上。

他们身后，滩涂上的水洼映着天光，像打碎的铜镜。远处海面尽头，暮色正沉甸甸地压下来，风里带着越来越浓的寒意。

沈守山攥紧小妹的手。

前世这个冬天，饥荒来的时候，他没能护住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的山药。山上那个绳套还没见货，明儿得天不亮就去。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阿嬷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一下一下地拉着风箱。锅里的水正冒泡，她把沈守山带回来的山药洗了一根，切成薄片丢进去，又捏了一小撮盐。剩下的六根，她用草绳捆了，挂在灶间梁上。

“蛤蜊让宁宁自己剥。”阿嬷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爹那铳，韩把头让人捎话来了，说修好了，让你明儿去拿。”

沈守山正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灶火的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

“他还说，”阿嬷拉着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里夹着她低低的嗓音，“你要是想进老林子，得跟着他先去认认场子。山里的规矩，不能破。”

沈守山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想起韩把头说冬雪提前，想起山上那几粒新鲜的果核，想起前世那些挨饿的日子。

“知道了。”他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阿嬷，明天我劈完柴，跟韩叔上山。”

小妹蹲在门槛上剥蛤蜊，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只没咽下去的小螃蟹壳，含含糊糊地喊：“我也要去！”

“你去什么去。”沈守山瞪她。

“我捡柴！”小妹不服气地挺起小胸脯，把蛤蜊壳往篮子里一扔，“我可能捡了，阿嬷都说——”

“行行行，”沈守山被她逗笑了，“明儿看你能捡多少。”

阿嬷看着兄妹俩斗嘴，没说话。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里填着暖融融的光。她拉风箱的手慢下来，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上翘了翘。

锅里的山药糊糊咕嘟咕嘟翻着泡，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土腥和清甜交织的暖香。小妹凑到锅边深吸一口气：“好香——”

沈守山站在灶间门口，背靠着门框。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韩把头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更远处，山脊和海岸都沉入夜色，像两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布包。布包还在，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哥，明天早上吃啥？”小妹从门槛上扭过头来问他。

“糊糊。”

“又是糊糊。”

“过了这个冬，就不是了。”

小妹把嘴里的螃蟹壳吐到手心里，认真看了看他，然后点点头，又低头剥她的蛤蜊。

沈守山转身进屋，带上门，把风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