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一场毫无预兆的特大暴雨席卷了城郊星光影视城。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雨水像密密麻麻的银鞭，狠狠抽在仿古宫殿式建筑群的琉璃瓦上。哗啦啦的巨响几乎要吞没世间所有声响。

下午四点三十分。

正在拍摄古装大戏《浮舟》的剧组，忽然爆出一阵慌乱的骚动。

化妆间，位于影视城这片仿古建筑群西侧的一条回廊尽头。

有人去找服化组长张蓉拿配饰，敲了很久的门，里面静悄悄的。备用钥匙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开门的场务尖叫着后退了出来。

门内，窗帘紧闭。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似的诡异气味。

张蓉歪倒在自己的化妆椅上，头靠着梳妆台的镜面，双目圆睁，早已没了呼吸。

报警电话拨出去的七分钟之后，刺耳的警笛声，穿透了滂沱的雨幕。

三辆警车冲破雨雾，稳稳停在回廊之外。

车门打开。

沈聿珩弯腰踏出车子。身上是一件简单的深炭色休闲长袖衬衫，黑色长裤。下车之后，他顺手从车里取出一件薄薄的蓝色一次性无纺布勘查防护服套在外头，再戴好防水鞋套，撑起一把黑色的大伞，抬头望向这片被暴雨浸泡的古色回廊。

29岁。肩线挺拔。长期奔走于案发现场的缘故，皮肤是冷调的浅麦色。眉骨偏高，眼型偏沉，平日里不笑的时候，眼底自带一层疏离的冷感。

江屹紧跟着从后面一辆车蹦下来，动作熟练地套上同款蓝色勘查服与鞋套：“沈队，是剧组服化组长报的警，名字叫张蓉，初步怀疑是中毒。报案人说房门是从内部反锁，疑似密室。”

“老周呢？”沈聿珩一边拆开乳胶手套的包装，声音压在雨声之中。

“周老师在路上了，晚几分钟到。”江屹快速汇报。

沈聿珩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乱作一团、隔着远远距离向内张望的剧组工作人员，落在那条拉起警戒线的雕花走廊入口。

“封锁现场。闲杂人员全部后撤。不要破坏门窗、门锁状态。通知痕检和理化组。”

简短几句指令，干净利落。

雨声嘈杂，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一群工作人员慌乱地往后退。各色的雨衣、雨伞挤成一片，交杂着压抑的窃窃私语、惊惧的喘息。

就在沈聿珩提着伞，即将跨过警戒线的那一秒。

他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道目光里。

人群侧边，廊下的遮雨檐之下。

女人没有打伞。只是站在宽阔的屋檐阴影里。一身简单松弛的米白色针织长裙，长发半挽，几缕湿软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鬓角。雨水在她面前落下一层透明的水帘。

是温砚宁。

此刻她刚刚结束一场雨中外景的备选彩排，还没来得及换回自己的衣服。

原本正在听身旁经纪人低声说着什么，听到警笛的响动，下意识抬眼望过来。

这一望。

时间仿佛骤然被暴雨按下了一个卡顿的暂停键。

隔着纷乱的人群，隔着一条刚刚拉起的、明黄色的警戒线。

八年的空白，轰然砸在了二人之间。

温砚宁的呼吸，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捕捉不到的停顿。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那些她拼命压在心底、不去触碰的夏日碎片，猝不及防地往上翻涌——老旧居民楼的阳台，切开两半的冰镇西瓜，少年坐在台阶上，举着一枚小小的铜叶脉书签，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喊她：“砚宁姐。”

仅仅是一瞬。

快得如同错觉。

她强迫自己迅速移开了视线。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住眼底翻起的惊涛。指尖悄悄蜷起，指甲轻轻抵在了掌心柔软的皮肉上。

不能看，不可以。

站在她身侧的季舒敏锐察觉到了身边人身体极细微的僵硬，顺着她方才无意识望去的方向扫了一眼，看见了那个正要跨过警戒线、套着蓝色勘查防护服的男人。

季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来不及开口询问。

另一边，沈聿珩僵在了原地。

雨伞的边缘滴下一串雨水，砸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他看见了她，真的是温砚宁。

那个八年前，没有一句告别，彻底消失在他世界里的人。

记忆里的女孩，眉眼是柔软温润的。而眼前的女人，褪去了所有稚气，气质清而淡，像被雨水洗过的月光。隔着距离，带着一层遥不可及的隔膜。

无数个深夜盘旋在心口的名字，此刻就这样猝不及防，撞入眼前。

胸腔里，一瞬间五味杂陈。汹涌、混乱，酸涩，还有一丝积压已久的、尖锐的委屈。

但是多年刑侦工作刻入本能的自制力，死死按住了他所有即将外泄的情绪。

仅仅停顿了不到两秒，沈聿珩收回了黏在她身上的目光，面上看不见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垂下眼，抬脚，跨过了那条黄色的警戒线，不再往檐下的方向，投去第二瞥。

江屹并没有察觉到队长刹那间的失神，还在自顾自地低头看着制片刚刚递过来的问询人员清单：“制片给了一份名单，所有今天来过这条回廊的人员，都要挨个做笔录。哦，清单上还有一位女演员，名字叫温砚宁，今天也在这片区域活动，同样需要问询。”

沈聿珩的脚步顿了半毫。

声音听不出起伏：“知道了。先勘查现场。”

雨水不停敲打着屋檐。

廊檐之下，温砚宁望着那道走进警戒线里面、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心口那股紧绷的滞涩感，迟迟散不去。

季舒压低了嗓音，贴近她耳边：“还好吗？”

温砚宁静了几秒，缓缓吐出来一口压在胸口的气息。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

只是碰巧遇上而已，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暴雨还在无休止地下着。

警戒线之内，是凶案。

警戒线之外，是旧人。

一道薄薄的黄色布条，仿佛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有些沉寂了八年的涟漪，已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悄悄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