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雪，像是要把整座青石城埋进骨头里。

陆沉跪在祖宅废墟前，双手冻得发紫，却仍死死攥着一枚断裂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玄”字，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三年前，父亲陆玄在一场夜雪中失踪，只留下这枚玉佩和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若有一日黑玉生火，便往南走，不要回头。”

陆沉那时才十二岁，不懂什么叫黑玉，也不懂为什么父亲走得那样决绝。他只记得母亲死的那晚，天也是这样冷，血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烧开的红花。

“断脉之体，终生无法修行。”

这是青石城灵测碑给出的结论。

从那天起，陆沉便成了城里人口中的废人。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叔伯，渐渐不再登门；曾经与他一同玩耍的孩童，也开始朝他扔石子，骂他是“无父无母的废物”。

陆沉没有哭。

他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城外乱石坡，练父亲留下的那套残缺拳法。拳法没有名字，只有七式，每一式都像野兽搏杀，狠、准、绝。

三年过去，他没能修出一丝灵气，却练出了一身伤。

今夜，青石城破了。

北荒狼骑踏雪而来，城中守军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住。火光从城南烧到城北，哭喊声被风雪撕碎，连天上的月亮都像是被血染红了一半。

陆沉本想带着邻家小妹逃走，可刚跑到巷口，就看见一名狼骑将领提着长刀，将小妹的母亲逼进雪地。

他冲了过去。

没有任何灵气，也没有任何修为，他只是凭着三年里练出来的狠劲，用一块石头砸碎了那名狼骑的眼睛。

然后，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拖进祖宅。

狼骑将领狞笑着举起刀：“小杂种，倒是有点血性。”

刀落下的瞬间，陆沉胸口那枚黑玉忽然烫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玉。

它像是一块从深渊里挖出的石头，漆黑、冰冷，平日里毫无异样。可此刻，它却像一颗心脏，在陆沉胸口一下一下跳动。

轰！

一道暗红色的火，从黑玉中燃起。

那火并不明亮，却像能吞噬光线。狼骑将领的刀刚触到火苗，便瞬间化作铁水。他惊恐地后退，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在暗红火焰中化为一缕青烟。

陆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火在他掌心燃烧，却没有灼痛感，反而像一条沉睡已久的兽，终于睁开了眼。

“你终于醒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陆沉猛地抬头：“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祖宅废墟深处，一块断裂的石碑缓缓裂开，露出其中一行古老文字——

“烬火重燃，天命当诛。”

陆沉还没来得及看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雪夜尽头，一道白衣身影踏空而来。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眉目清冷，衣袂如霜。她悬在半空，脚下长剑泛着淡青色光晕，目光落在陆沉掌心时，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烬火……”

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像看见了灾厄，也像看见了宿命。

陆沉握紧拳头，掌中暗红火焰忽明忽暗。

“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只缓缓拔剑。

“奉天命碑之令，诛灭世之人。”

陆沉笑了。

他满脸是血，肋骨断裂，身后是燃烧的城池，身前是踏剑而来的仙人。可他笑得很轻，也很冷。

“我连修行都不能，凭什么灭世？”

女子看着他，沉默许久，才道：“正因你尚未修行，烬火才未成灾。”

话音落下，她一剑斩来。

剑光如月，照亮整座雪夜。

陆沉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可就在剑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他胸口的黑玉再次爆发出灼热光芒。暗红火焰冲天而起，竟将那道剑光硬生生吞没。

女子脸色微变。

陆沉眼前一黑，意识坠入一片无边火海。

火海中央，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声音低沉而疲惫。

“沉儿，若你听见这句话，说明为父已经失败了。”

陆沉浑身一震。

“爹？”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抬手一指，前方火海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南方的路。

“往南走。”

“不要信天命。”

“不要信仙门。”

“若有一日你遇见一个持青霜剑的女子……”

男人顿了顿，声音里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别杀她。”

陆沉还想再问，火海却骤然崩塌。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跪在祖宅废墟前。雪还在下，城还在烧，白衣女子却已不见踪影，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剑痕。

仿佛刚才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掌心的暗红火焰，仍在静静燃烧。

陆沉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那枚断裂的玉佩，将它和黑玉一起系在颈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城。

那里有他十二年的童年，有母亲坟前的枯草，有父亲留下的空屋，也有所有嘲笑过他、欺负过他、却也在城破时与他一同逃亡的普通人。

如今，都成了灰烬。

陆沉转过身，面向南方。

风雪扑在脸上，像刀。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