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7年，人类已经习惯了在坏消息里醒来。

但那天早上的坏消息，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林晚是被楼下早餐摊的油锅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三天没换了，有股淡淡的头油味。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十七下，她没接，直到第十八下才伸手够过来——是房东。她按掉，继续睡。

再睁眼的时候，光线不对。

林晚眯着眼望向窗户。她住在城中村一栋七层自建房的顶层，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晾衣杆。平时这个点，阳光应该被对面那排内裤和床单过滤成脏兮兮的米黄色。但今天透进来的光是紫的。

她花了大概三秒钟决定不关自己的事，翻了个身继续闭眼。五秒后，整栋楼开始震，楼下电瓶车报警器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晚爬起来，光脚走到窗前。

天空上挂着一个洞。她说“挂”是因为那个东西看起来真的像被谁用钩子吊在天幕上——边缘不规则，一圈白一圈紫一圈黑，像打翻的颜料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洞的中心是纯粹的黑色，黑得让你觉得多看两秒就会被吸进去。

然后那个洞里伸出一只爪子。

林晚的嘴微微张开了。她后来跟谁都没提过这件事，但当时她确实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啊”。那只爪子有她整栋楼那么大，鳞片是灰白色的，指甲缝里卡着一些东西——她选择不去辨认那是什么。紧接着是头，是翅膀，是尾巴。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因为那东西太大了，大得像半个城市从天上爬下来。

林晚站在窗前看了四十分钟。期间隔壁屋的租客尖叫着跑下楼，楼下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开始直播，整座城市警笛声响成一片。而她只是站着，手里还攥着半包昨晚没吃完的薯片。

那条龙最终落在了北边。具体多远她不知道，反正新闻里说那片区域已经被划为“不可接近地带”。龙趴下来的时候，地面震感传到了她这里，窗台上那盆多肉晃了晃，掉了一片叶子。林晚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回土里。

然后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把没看完的漫画最后一话翻完了。

三天后，政府发布了避难指南。七天后，那条龙开始打鼾——真的，监测站录到的次声波频率和人类打鼾一模一样，只是响到能震塌不达标的建筑。半个月后，官方给那片区域起了个名字：眠龙境。原本住在那边的人被迁走了，新的地图上，那块地方被标成了灰色。

林晚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她还是每天中午起床，煮一包泡面加个蛋，打开电脑看看有没有新的外包活儿。她接一些零碎的活——给网店P图、帮小公司排版宣传册、偶尔代人写几篇软文。赚得不多，够交房租和买泡面。

她身高一米七，在女生里算高的，但因为她总缩着肩膀驼着背，看上去就没那么高。头发是白的——天生的，打小就这样，染都染不黑，小时候被叫“白毛怪”，长大了大家客气点，叫她“那个白头发的”。皮肤白得有点过分，细胳膊细腿，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形状。五官其实长得好，眼尾微微往上挑，鼻梁挺直，嘴唇颜色淡。但她常年不化妆，头发随手一扎，穿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整个人像是从衣柜里随便掏出来的。

邻居阿姨说她“长得倒是俊，就是太懒了”。前同事说她“能力有，但能躺着绝不坐着”。

这天傍晚，她下楼拿外卖。巷子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排队的人拐了三个弯。她绕过人群往回走，余光扫到街角有个人在发传单。那人穿着玩偶服，大热天闷在里面，动作笨拙。传单掉了一张在地上，林晚顺手捡起来看了一眼——“眠龙境周边安全须知”。

她本来要扔，但目光扫到最后一栏的小字：近期监测到眠龙境边缘出现异常能量波动，请市民夜间减少外出。

林晚把传单叠好，揣进了兜里。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她昨天半夜倒垃圾的时候，好像看见巷子尽头那个废弃配电房的铁门开了条缝，里面透出一点紫光。

跟天上那个洞一模一样的光。

她当时以为自己眼花，毕竟她那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现在看了传单，她决定今晚再去扔一次垃圾。

半夜两点，林晚趿拉着拖鞋出门，手里拎着垃圾袋。巷子里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一闪一闪，在地上投出跳动的光圈。她走到垃圾站把袋子扔了，然后磨磨蹭蹭往配电房方向走。

铁门关着。锁上全是锈，看着像十年没开过。

林晚站了两秒，转身要走。铁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紫光从里面漫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跑。林晚也确实退了半步。但她是那种看到“前方危险请勿靠近”的牌子会想“那靠近了会怎样”的人。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门缝里照了一下。

里面没有怪物。没有黑洞。只有一个东西在角落的地上，巴掌大小，紫黑色的，形状像一片鳞。它微微发着光，一闪一闪的，频率和她家那台破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差不多。

林晚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用脚把铁门踢关上，拎着空垃圾袋回家了。上床前她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北边的天空被那片灰色区域衬得暗淡无光。那条龙大概还在睡。

她打了个哈欠，心想：明天要是还在那儿，就捡回来看看。反正也不关我事。

她不知道的是，那片鳞上的光，在她关上门之后亮了一下。频率突然变快，像是认出了什么。

然后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