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佚文

（以下一篇，据传出自埃卡尔荒原出土的一卷残帛。帛上字迹与九陆现行文字皆不合，可辨者不足三成；好事者按意补缀，录之如下，真伪莫辨。）

（录者按：此卷无首无尾，不知何人所书，亦不知书于何年。文中所言殿、所言账、所言九块大陆的来处，都与九陆现传的谱牒不合，故历来只作神话看。）

那是他们的星。

星上没有风。风要空气，空气要被人拿来烧、拿来喘、拿来养活些什么；这颗星上的东西早就不需要这些了。所以殿外站上半个时辰，也听不见一丝响动。

殿在半山，凿进山腹里去，前头只留一道口子，正对东方。没有人量的尺寸——殿里一根柱子也没有，穹顶一块一块往上收，收成一片黑，黑里嵌着灯，密得看不出是灯，像夜空。抬头的人多半会以为自己正站在露天下。这是他们故意的：让人一进门就先觉得矮。

今日校账。

校账一年一回。长桌从殿门一直铺到最里侧的十二级台阶下，桌面上摊着几百卷绢。绢是素的，字是黑的，一笔一笔，记着那颗取用的星上一年的人事：生多少，死多少，识了几个字，修了几座桥，出了几个立德立言的人。往日这些都不必议，卷子读完，各归各处，一年就算过去了。

今日不太一样。

殿下两侧坐着人，一排一排，直排进阴影里。都穿金袍，袍面不绣花，只在腰上收一道。

分两起坐。

左首那些人，袖口绣着细纹，水波似的，一层压一层，远看像旧年轮。他们坐得直，手叠在膝上，谁也不挨着谁，像在守一场礼。人不多，坐得也松。

右首那些人，袖口是空的。袍子更素，连腰上那道收都没有。他们的手一律摊在膝上，掌心朝上——那是称东西的姿势。人多，一直坐到门边最暗的地方。

台阶上最高的一层，摆着一把椅子，空着。

绢从门边传到阶下，传了半个时辰。前头几百卷都读过，无话。最后剩一卷，卷上记的不是人事，是势。

势这种账，平日不单列。人是一粒一粒的，散在千万里，各敬各的神，各恨各的邻，谁也聚不齐，谁也记不住谁。一粒一粒的东西最好称。

这一卷上的势，不对。

读卷的人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器物清册。读到第二行，殿里就有人抬了头。

第一行：那块大陆上，已经只剩一种话。原先六百多种腔调，三代之内，归一。

第二行：路通了。自最北的海岸走到最南的渡口，不必换车，不必换钱，不必换一句问候的话。

第三行：历法相同，数目相同，看天的法子相同。他们自己管这叫同文。

第四行最短：去年大疫，那块大陆上的人没有各自封门，而是派船、派医、派粮，越过千里，去救不相识的人。

第五行只一句：有人开始问，天为什么只有一个。

殿里静下来。

最靠台阶的素袍老者听完，把手从膝上抬起，两根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救。”他说，“他们开始互救了。”

在这座殿里，救不是个好字。

一个人被救，说明有人替他担了；一旦人人都肯替旁人担，这些人就不再是一粒一粒的，而是一整块。一整块不好称，只能估。估出来的数，从来不准。

老者把手收回袖中：“断了吧。”

“怎么断？”左首有人应声。那人眉眼很淡，看不出年纪，说话不急不缓，“话都归一了，你现在要把它切成几份？切得开么？”

“切人，不切话。”右首靠前一人道，“山可以长，海可以宽。把水引进去，把山沉下去。三代之后，他们自己就忘了对面说过什么。”

“会死人。”

“会。”那人答得干脆，“所以要算清楚，死多少。”

这句话一落，殿里才真正开始争。

一位素袍从袖中取出一块薄板，板上浮着淡光，是他早备下的演算。他推给邻座，邻座再往下推，一路推到左首。

“三种断法。”他说，“一，只断一处，横切一道海峡，分作两块。第一代折一成，百年之内可复原。”

左首有人摇头：“两块对峙，早晚要打。打起来，折的不止一成。”

“二，断作三块，鼎足之势。”

“更坏。”那人不假思索，“三块之中，只要有两块重新握手，剩下那一块就得死绝。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握手。”

“三，断作五块。”

“五块里必有一块最肥，其余四块会围着它咬。咬到最后，还是剩一块。”

殿里静了一静。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袖子。

素袍老者抬眼：“那就断得再碎些。”

“碎到几分？”左首那人问。

“碎到他们认不出彼此。”

“那就是全灭。”左首那人终于把话说重了，“把人切成百块，块与块之间隔着海、隔着山、隔着几代人的恨。人是会退的。没有文字，没有路，没有一本共同的历，三代之后他们就是野物。野物不长晶，只长骨头。你们要的是晶，不是骨头。”

殿里没有人接话。

隔了一会儿，左首又有人试着开口：“能不能不断地，只断心？”

“怎么断。”

“让他们彼此猜忌，让路自己废掉，让话慢慢变了，让每一地都以为自己才是正统。不流血，也不用死三成。”

“断不干净。”素袍老者只说了一句，便不再说。

这句话是对的，左首的人都明白。心是最难切的东西，切一百年，也还剩一丝连着。

绢又被摊开，又被卷起。有人站起来，有人坐回去。没有人高声，可整座殿像一锅不开的水，一直响着。

日影在殿里挪过一格，又一格。

后来，台阶下一位从头到尾没开过口的人站了起来。他手里既没有板，也没有绢，只把两只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九块。”他说。

所有的目光都落过去。

“为什么是九。”素袍老者问。

“因为要他们永远凑不齐一次全体。”那人道，“三块，两两相合便可吞第三。五块，三块结盟便可压其二。七块，尚有一线相通。九块是最少的那个数——九块里，不论哪几块想合，剩下的都足以拦；而拦的那几块，彼此又不肯同心。”

他停了一停，又说：“九也是最多的那个数。再碎，人就退成野物，前头的千年全废。所以不是九最好，是九最不坏。”

“地理呢。”

“九块里，每两块之间，至少隔一道他们过不去的东西。海，或者山。一条能走人的路都不许留。”

“代价。”

素袍老者问这句时，眼睛没有看那人，而是看着左首。

左首那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第一代折三成。第二代再折一成。这笔账记在你们头上，我记着。”

“记着便记着。”

殿里议到最后，只剩下起名。

起名不是小事。名分下去之后，每一块地都要单独立一栏账，栏头就是名字。名字一旦刻上石壁，往后万年谁也不能改，改了，账就断了。

所以这最后一轮，比前头那场争得还久。

“名字不是给人叫的。”素袍老者说，“是给账用的。可它又不光给账用——一个名字能让人往东走，也能让人一辈子不肯往西看。取好了，省我们千年功夫；取坏了，从前那些全白费。”

先从最东边起了。

“亚非。”

“什么意思？”

“旧大陆最古的两个字根，一个亚，一个非。拼起来是残缺的东边。”老者道，“那一块留给他们最老的字、最古的礼、最厚的祖宗。人越敬祖宗，越不肯走远。”

“太软。”右首有人道，“留祖宗，他们会把祖宗写成书。”

“书要纸，纸要人抄。抄书的人最听话。”老者说，“这一块就这么定了。”

第二块最好战，名字是素袍们早备好的，念出来带铁声：格斯。

“给个硬名字，让他们以战为荣，以死为尊。”那人道，“死得多，收得也快。”

左首有人抬眼：“死得快的人，晶最薄。”

“薄也够。”素袍老者道，“那一块本来不指望出上品。”

左首不再争。

第三块，普拉。走动的音。给最会做买卖的那块，让他们终日往来、终日讲价，终日不肯坐下来把一件事想透。

第四块起了争执。

那块在旧大陆西北，是最早开智的地方——最先有字，最先有历，最先有人抬头问天。素袍们早已备好名，两个字，意思是“被削平的边角”。

左首那位听完，把手从膝上放下了。

那是他进殿以来第一次把手放下。

“这一块，用旧名。”

“旧名？”

“欧罗。”他说，“留着，不改。”

殿里静了。

“为什么。”

“九块里总得留一块真的。”他说得很慢，“你们要一块永远不再抬头的地，可人是有眼的。九块若全是新造的名、全是刀口，他们早晚看得出来——看出来的那日，九块便还是一块。”

“留一块旧名，他们就以为名字是自己取的？”

“至少他们敢想这件事。”左首那位道，“人肯想，才会去翻旧书；翻了旧书，才肯为一句空话争一辈子。争一辈子的人，比不争的人纯。”

素袍老者看了他很久。

“准。”他说，“欧罗不改。但那一块的路，要断得最干净。”

第五块，米德兰，意为中土。给最信神的那块，让他们永远以为自己是天下的中心，天上那位只看着他们。

第六块，玛法斯，近“法”的音，给修身炼气的那块。

第七块，埃卡尔，歌的音。给荒原上那群唱旧歌的人。他们的歌里会留着点东西，不多，够他们自己都听不明白。

第八块，阿斯卡，忘的音。那一块的历史要抹得最干净，干净到他们连自己被抹过都不知道。

念到第九个名字，殿里静了。

素袍老者张了张口，没出声，只把两个字写在绢上，推过桌面。绢一路传下去，传过谁的手，谁就把眼睛垂下来。有人还用手背压了一下绢角，像怕它被风掀起——殿里没有风。

那块地不许人去，也不许人念。往后的账上，只写作“第九栏”。

名字既定，左首那位又开口，说了这半日最后一句争的话。

“每一块，留一门术。”

“分都分了，留术做什么？”

“留一半，残缺的一半。”他说，“九块各得一门，谁也不许有全本。一无所知的人只是牲口，牲口吃草长肉，长不出上品。”

“这是给人留刀。”

“留一把永远拼不齐的刀。”左首那位道，“总好过留九群只会吃草的牲口。”

素袍老者应了，应得干脆，只添一句：“那就把术拆开写。一笔一笔，越往后越错。”

后来九块地上都传一句话——术有九门，门门缺一页。

行刑定在无月之夜。

先散云。云不是拿风吹散的，是压下去的。四十日，天上一颗星也不露。那四十日里人照常种地、照常嫁娶、照常给孩子起名，谁也不知道头顶上已经空了。

然后是水。

海从新开的沟里灌进去，不是一下灌满，是慢慢往上爬。先淹低地，再淹谷，再淹那些修了祖祠的坡。山不是被劈开的，是一段一段沉下去。沉的时候没有雷声，只有一种很闷的响，像有人在极远处把一扇门关上。

那一年死了多少，账上写三成。

后来这笔账被改过一回，改成“三成七”。改账的人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逃难的、断粮的、找不到亲人的，计入次年。

次年没有计。次年那一栏只记着四个字：彼此不识。

那一夜之后，各块地上的人开始忘。

先是话忘了，后来路忘了，再后来是记得的人一个个老死。剩下的人把那些记不清的事编成歌、编成故事、编成村口石碑上的一行字。念得越久，越不像真的。

殿里事毕，众人散去，才有人注意到台阶上那把椅子一直空着。

椅面上一层薄灰。不是四十天落下的，是很多年落下的。

殿门后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字：

宁断，不聚。

殿外，那颗星正慢慢转过它漫长的一夜。“从此分作九块，各睡各的，各有各的名，谁也不记得自己曾是一整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