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房的门从外头别住了。

木棍卡在门环上。一推就响，推不开。

他拍了两下，手心疼。里头黑。门板上有一个洞，洞外头是白的。

他把眼睛凑上去，看见那几个人的脚。脚在雪地上跺，跺完了跑。跑远了。

那年他七岁。

领头的是王家的老二，比他大四岁。前一年王家老二抢过他的木陀螺，当着他的面砸了，砸完还踩了一脚。

“傻子玩什么陀螺。”

那天他们没砸东西。他们把他推进磨房，从外头别上门，喊了一句：

“傻子，你就在里头待着吧。看谁敢来放你。”

脚踩在雪上，声音越跑越轻，最后没有了。

磨房里堆着烂草，墙角有蜘蛛网，网上一层灰。石磨盘上落着磨剩的粉，手指一抹，凉的。

他先拍门，拍了很久，手心拍红了。后来用肩膀撞。撞一下，门响一声，门环上的木棍不松。

天一点点黑。磨房里越来越冷，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耗子在草里跑，跑两趟停一趟。

月亮上来的时候，从门板上的洞照进来一条，落在磨盘上。他想着他爹会来。他爹抽旱烟，抽完一袋要磕烟锅，磕在鞋底上，磕三下。他在等那个声音。

那声音没有来。

后来他还是听见了脚步。脚步很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门环上的木棍被抽掉，门开了。

他爹站在门口，身上落着雪，手里还攥着那根别门的木棍。他爹没说话，把木棍扔在地上，弯腰把他抱起来。

抱的时候那只手在他背上按了一下，很重。

回到家，他娘抱着他哭。他爹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抽完了磕烟锅，磕了三下。

第二天他爹去了王家。

他爹站在院里问：“门是谁别上的。”

王家的女人说：“娃们闹着玩。”

他爹说：“闹着玩，能闹到天黑。娃在里头待了半宿，冻坏了算谁的。”

那女人没说话。

后来王家老二从屋里出来，他爹抬手打了一巴掌。王家的男人冲出来，两个人在院里打了一架。

他爹回来的时候右手指节上破了皮。他娘问，他说没事。

那年冬天他没再出过院门。

他娘生他那年难产。血水浸透了半张土炕。接生的婆子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怕是不成了。”

他爹跪在院里朝村口那棵老槐树磕头。磕一个，说一句：

“让他活。”

孩子活了。

活下来的这个孩子三岁不会说话，五岁才能扶着墙走两步。

村里人说话不避人。

“老陈家那娃，怕是个傻子。”

“五岁了还不会说话。”

他娘不这么叫。他娘抱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教了一年。

他什么都听得懂。他听得懂他爹夜里翻身，听得懂他娘在灶房里压着嗓子哭。可那些字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想喊娘，喊出来是一声“啊”。

他急，急了拿头撞墙。

他娘从后头抱住他，说：“长生不急。娘慢慢教。”

六岁那年秋天，他在院里憋了一下午。太阳快落的时候，那口气从肚子里顶上来，顶到喉咙口，顶出一个字。

“娘。”

他娘在灶房里，手里的瓢掉在地上，米撒了一地。

她跑出来蹲下把他搂住，搂得很紧，紧得他喘不上气。

“哎。”她说，“娘在呢。”

他爹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擦完了转回来说：

“哭什么。会叫娘了，是好事。”

那天夜里他爹在院里坐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灶房门口的烟灰堆得比往常高。

上学比别人晚两年。

他娘去求先生，求了三回，第三回带了一小包红糖。先生收下了，说：

“送来试试。跟不上，领回去。”

他娘说：“先生，他能跟上。”

他背书慢。别人念一遍，他念十遍，十遍之后还是磕巴。先生拿戒尺点他的头，点一下说一句：

“朽木。”

他不哭，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脚尖上的鞋是他娘纳的。

村里的小孩不上学。他们认一个理：谁弱，谁就该被踩。

他跑不快，说话又慢。被踩的就是他。

有一回他们把他的书扔进河里。他跳下去捞。捞上来的书泡烂了，晒干了纸是硬的，一翻就碎。

李婆住在村东头。无儿无女，眼睛半瞎，走路拄一根枣木拐。

村里人嫌她，说她克人，说她那一间半土房挡了路。

陈长生放学绕道去她那儿。挑水。劈柴。把她掉在地上的针线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她手边。

她不问为什么，给他留一碗热水。冬天碗里放一小块红糖。

“缸满了没有。”她隔着门问。

“满了。”

“柴呢。”

“劈完了，码在檐下。”

有一年冬天雪大。他挑水回来，路上滑了一跤。桶翻了，水洒了一半，膝盖磕在石头上。他爬起来，把剩下的半桶挑到门口。

李婆摸他的膝盖。手很粗，指头是弯的。

她翻箱倒柜找出半块红糖。糖硬了，用刀背敲碎，化在一碗热水里，端给他。

“喝。”

他喝了。糖水是浑的，底下有渣。

李婆是那年腊月里不行的。

他去看她。她躺在炕上，被子只有薄薄一层。屋里没有生火，灶是凉的。

她听见他进来，伸手在炕沿上摸。摸到他的手，抓住。

“长生。”

“嗯。”

“柜子里有个布包。你拿出来。”

他打开柜子，里头有一个蓝布包，包得很紧，打了三个结。他解开。里头是三块银元。

银元发黑，边上磨得圆了。

“这是我当年的嫁妆。”她说，“留了半辈子，没舍得花。”

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把银元放进他手心，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来攥成拳。

“这钱你收着。别告诉你爹娘。等你长大了，想出去闯闯，就当路费。”

她的声音很轻。说一句要停一下。

“这村子，困不住你。”

那天夜里她走了。

下葬那天下小雪。坟在村后的坡上，坑是村里几个人挖的，挖得不深。棺是薄板钉的。抬棺的四个人，走到半坡上歇了一回。

陈长生在坟前跪了很久。雪落在肩上，落一层，化一层。

回家的路上他摸了摸怀里。三块银元在那儿。硬的，凉的，硌着肋骨。

他想起那碗红糖水，想起她摸他的膝盖，想起她说这村子困不住你。

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坡上的新坟已经让雪盖住了，只剩一个鼓包。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那三块银元他没有花。往后的很多年，最饿的时候、最冷的时候、差一点死在外头的时候，他都没有花。

他一直信一件事。一个人真心对别人好，别人也会真心对他好。

这件事是李婆教给他的。

后来他差一点死在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