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赐剑以自裁。”

黄绫诏书上的字，是秦篆。

嬴叙跪在雪亮的营帐里，手里攥着这卷黄绫。耳畔还残存着出租屋里那台老电脑风扇的嗡鸣——上一秒，他还在看一段两千年前的影像资料，纪录片里那个叫扶苏的男人读完诏书，拔剑自刎，血溅黄绫；下一秒，黄绫就到了他手里，冰凉，发硬，墨香混着血腥气。

他成了那个即将自刎的男人。

帐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长公子，接旨吧。陛下还等着回信呢。”

嬴叙没动。他低头看着诏书末尾那个鲜红的玺印，脑子里那根神经“啪”地一声绷断了——不对。

嬴叙今年二十四，深夜修图师，二十四小时里只有凌晨三点属于自己。他这辈子唯一跟“嬴”字沾光的，是户口本上的姓，和他爷爷临终前攥着不放的那本族谱。

“叙啊，”老爷子最后那几天，总把族谱翻到发黄的那一页，“咱嬴家人，两千年前差点坐了天下，又把它弄丢了。丢就丢了，可有个长公子，死得冤。”

嬴叙当时没当回事。他以为爷爷说的是哪个穷亲戚。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冤死的人叫扶苏。

“公子！”身侧一声低吼，把嬴叙从闪回里拽了回来。是蒙恬，须发灰白，甲胄在身，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三十万大军在你我手里！一纸诏书，来历不明，您若就此赴死——”

蒙恬顿了顿，几乎是在咬牙：“……陛下百年之后，谁人可为大秦？”

嬴叙看着他。史书里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蒙恬也是这么拦的，扶苏回了一句“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然后转身，死了。

两千年来，所有读这段历史的人都替蒙恬那句“安知其非诈”扼腕。

现在，这句话问到了他头上。

“蒙将军，”嬴叙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稳，“这诏书，能给我再看看吗？”

蒙恬愣住了。帐外的使者，也愣住了。

没人料到这个眼看就要自尽的扶苏，会提出再看一遍诏书。

嬴叙重新把黄绫展开，就着松明的火光，一寸一寸看。他看得极慢，像在修图时检查每一处像素——这是他吃饭的本事。

笔迹。他不懂秦篆，但他看得懂“手抖”。这份诏书上，末了“赐剑以自裁”五个字，收笔处有一道细微的顿挫，像是写字的人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心绪忽然乱了一下。

玺印。他不懂印，但他记得——史书里说，始皇用玺，玉制，鱼鸟篆。眼前这个印，够方，够红，可印泥的边角压得毛了，像盖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忽然开口：“使者。”

“臣在。”

“这封诏书，是谁写的？”

帐外静了一瞬：“回公子，此乃陛下亲笔所书，由臣星夜驰送。”

“玺呢？”

“陛下的玺。”

“陛下如今，在何处？”

“……臣临行前，陛下銮驾，驻于沙丘。”

嬴叙点点头，把诏书慢慢卷起来，然后——当着使者的面，把剑插回鞘里。

“诏书我先收着。”他说，“劳烦使者回去，替我问父皇一句话。”

“公子请问。”

“就问一句：‘父皇可还记得，儿子在上郡戍了十年？’”嬴叙抬眼，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戍边十年，无尺寸之功，儿认了。可父皇要杀儿，总该让儿当面问一问——是儿不孝，还是有人，不想让儿活着回去？”

帐内外，死一般的安静。

蒙恬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使者僵在帐外，额头上的汗，在火光里发亮。

这一夜，上郡的军帐里，没有人自尽。

三日后，一匹快马连夜冲出上郡，往咸阳方向疾驰。马上的人揣着一封密报，密报只有八个字：

“扶苏未死，称诏有疑。”

而同一夜，嬴叙独自坐在中军帐里，就着一盏孤灯，把那份诏书翻到了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处极淡的、朱砂点出的暗记。

一个圆圈，里面一横。

嬴叙盯着那个暗记，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爷爷的族谱里，嬴氏宗祠的牌位后面，藏着同一个记号。

爷爷说，那是嬴家从祖上传下来的，无人知道含义，只知此记一出，必有大变。

两千年前，有人在这封要命的诏书背面，留下了这个记号。

他在等一个姓嬴的人。

嬴叙慢慢攥紧了黄绫，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好。”他说，“那就让我看看，是谁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