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落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

它歪了歪头，左边的眼睛里映出一个女生——灰色短袖，黑色长裤，长发披肩，正从不远处走来。她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脸上没什么表情。右边的眼睛里映出一个男生——黑色T恤里叠穿了一件白衬衫，半蹲在草坪另一侧，伸着一只手。他个子很高，后脑勺有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怎么也压不下去。

白鸽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它蹦蹦跳跳地朝那个女生跑去了。

它跑到她脚边，仰起头看她。女生停下脚步，蹲下身来，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头顶。白鸽蹭了蹭她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她的嘴角动了动，然后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那个男生身边的时候，目光扫过他，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继续走了。

靳野蹲在原地，手还伸着。他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连廊拐角，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教学楼走去。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楼。

靳野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翻刚发下来的教材。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清——毕竟是重点高中，能考进来的学生多少都有些傲气和矜持，不会像普通中学那样闹成一锅粥，但也绝不会沉闷得像图书馆。

他扫了一眼，选了一个靠窗的中后排位置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从门口走了进来。那男生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锁定在靳野身上。他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靳野前面的座位上，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靳野的肩膀上。

“靳野！咱俩一个班！”

靳野被他拍得肩膀一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知安，初中三年的老熟人。

“我还以为不能跟你分到一个班呢，哎呀，这就是缘分呐！”知安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全是得意。

靳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来这一套。”

“什么叫又来这一套？我这叫真情流露！”知安理直气壮地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分班表的时候有多紧张？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看到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差点在教学楼里喊出来。”

“那你喊了吗？”

“忍住了。这是重点高中，我得注意形象。”

靳野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知安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不过说实话，我刚进校门的时候还真有点紧张。你看这学校，全省前三，能考进来的都不是一般人。我刚才路过一班的时候，看到有个哥们已经在背英语单词了，开学第一天啊！”

“那你还不赶紧去背单词？”

“我背什么单词，我有你就够了。”知安理直气壮地说。

“滚。”

知安嘿嘿一笑，转过身去，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课本，翻开第一页，又合上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每一个走进来的新生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谨慎表情——既想表现得从容淡定，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四周的环境和同学。南屿高中的开学，就是这样一种微妙的气氛——每个人都想给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但又不想表现得太刻意。

又过了几分钟，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靳野抬起头。

是她。

那个穿灰色短袖的女生，正站在教室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张分班表，低头看了一眼门牌号，确认无误后，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向前排靠窗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采光很好，窗外正好能看到那排梧桐树。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课本和笔袋，整齐地摆在桌角。她坐下来之后，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只白鸽正停在枝头，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她的目光在白鸽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低下头，开始整理桌面。

靳野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知安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正忙着跟旁边的蒋帆讨论中午去哪个食堂吃饭。

上课铃响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走进教室。她留着齐肩的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搭了一条深色的长裤，脚踩一双平底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很随和。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腋下夹着一本教案和一张花名册，走上讲台，把东西放下，然后抬起头，朝全班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沈知意，教数学。”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切感。她顿了顿，目光扫视了一圈全班，又笑着说：“我知道大家刚来新环境，可能还有点拘束。没关系，这两天我们不急着上课，主要是让大家熟悉一下校园环境，认识一下新同学。南屿的节奏确实比其他学校快一些，但也不差这两天。大家先放松放松，适应一下。”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显然有不少人对这番话感到意外。

沈知意似乎看出了大家的想法，笑着补充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凶？放心，该严格的时候我会严格的。只是今天是第一天，我不想把大家吓着。”

这话一出，教室里响起了一片轻松的笑声。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不少。

沈知意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花名册：“好了，我们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大家互相认识一下，毕竟接下来三年都要在一起度过。从左到右，一排一排来。轻松一点，就当聊天。”

于是自我介绍开始了。

第一个男生站起来，有些紧张地说：“大家好，我叫宋云筝，来自南城一中……嗯……我喜欢打乒乓球……谢谢。”说完就红着脸坐下了。

大家给了他一阵鼓励的掌声。

第二个、第三个……轮到慕宁汐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全班。她的表情很淡，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

“慕宁汐，南城实验中学毕业。”

七个字。说完她就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几声礼貌性的掌声。

沈知意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在花名册上做了一个记号，示意下一位继续。

轮到靳野的时候，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全班。他的个子在站起来之后显得更高了，黑色的T恤配白色衬衫领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大家好，我叫靳野，毕业于南城实验中学。中考成绩排在全区第三十七名，能来到南屿和大家成为同学，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我平时很喜欢运动，尤其是打篮球。如果有同样喜欢打球的同学，以后可以一起切磋。希望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能和大家相处愉快。”

他说完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坐下了。

他的话不多不少，既不张扬也不怯场。提到自己中考排名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教室里响起了比之前热烈一些的掌声。

沈知意也看了靳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轮到知安的时候，他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比刚才紧张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大家好，我叫知安，也是南城实验中学毕业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要不要多说点什么。然后他看了靳野一眼，忽然咧嘴一笑：“我跟靳野是初中同学，坐了三年同桌。别看他刚才说得一本正经的，其实他打球的时候可疯了，有一次为了抢一个篮板球，直接把自己摔进了灌木丛里，爬起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一片叶子。”

教室里哄堂大笑。

靳野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知安的背影。

知安继续说：“所以我得提前跟大家说一下，别被他这副正经样子骗了。好了，我说完了，谢谢大家。”

他坐下来的时候，后背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转过来，冲靳野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怎么样，帮你活跃了一下气氛，够意思吧？”

“你可真够意思。”靳野面无表情地说。

“不客气。”

沈知意在讲台上也笑了，摇了摇头，然后说：“好了，感谢各位同学的自我介绍。大家都很棒，都有自己的风格。接下来这两天，大家的主要任务就是熟悉校园环境、熟悉课程安排、熟悉身边的同学。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三楼东边，门口挂着牌子高中数学组。”

她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补充道：“对了，学校的规章制度手册大家应该都看过了。我再强调几条重点——第一，校园内禁止携带和使用手机，一经发现，一律没收。第二，校服下周才会发下来，这几天大家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但要注意着装得体。第三……”

她陆陆续续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语气始终是那种温和而耐心的调子。

交代完之后，沈知意就让同学们自由活动了。

“可以去逛逛校园，熟悉一下各个教学楼的位置。也可以留在教室里聊聊天，互相认识一下。总之，这两天是给大家适应的，不用太紧张。”

说完她就端着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她一走，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更轻松了。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同学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互相交换姓名和初中背景。有人开始组队去逛校园，有人留在座位上翻看新发的教材。

知安转过身来，趴在靳野的桌子上，压低声音说：“我觉得这个班主任还不错。”

“嗯，挺随和的。”

“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我以为重点高中的班主任都是那种戴着金丝眼镜、说话阴阳怪气的老头老太太。”

“你想多了。”

“但愿吧。”知安说着，又看了看四周，“诶，你说我们要不要去逛逛校园？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瞄了一眼，感觉这学校还挺大的。”

“走吧。”

靳野合上书，站起身来。两个人正准备出门，蒋帆也从后面走了过来：“你们去哪儿？带上我。”

“逛校园，走吧。”

三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了不少人，都是趁着自由活动的时间出来熟悉环境的。有人在看走廊尽头贴的楼层分布图，有人在研究各科老师的办公室位置，有人在楼梯口讨论食堂在哪个方向。

三个人下了楼，沿着主干道往操场的方向走去。南屿高中的校园确实很大，主教学楼后面是一个标准的四百米跑道操场，操场旁边是四个篮球场和一个室内体育馆。再往后是食堂和宿舍区，左边还有一栋独立的实验楼。

“这篮球场不错。”靳野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四个崭新的篮球架，评价了一句。

“是吧？我就说这学校硬件条件好。”知安搓了搓手，“等安顿下来了，咱俩必须来打一场。”

“行。”

三个人又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熟悉了食堂、小卖部、图书馆的位置，然后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比刚才更热闹了一些。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自由活动，同学们之间的陌生感已经消融了不少。有人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有人在交换社交账号——虽然在学校不能用手机，但可以先记下来回家再加。女生那边也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靳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同学你好，我是坐在你后面的沈秋浔，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以后请多多关照。——沈秋浔”

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

靳野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然后他转过头，朝后排看了一眼。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低着头看书，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靳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了回去。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没有正式的课程安排，大家在教室里聊聊天、看看书、熟悉一下课程表，不知不觉就到了放学的时间。

沈知意又过来了一趟，提醒大家明天的安排——早上八点到校，会有各科的老师过来跟大家见面，同样不会有正式的课程，主要还是让大家熟悉一下各科的教学要求和学习方法。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知安和蒋帆在校门口跟靳野分了路——他们俩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住的不是一个方向。

靳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人行道上，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今天早上的那个画面——那只白鸽，那个穿灰色短袖的女生，那个短暂的对视。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在草坪上遇到了她。后来知道了她叫慕宁汐，知道了她在同一个班，知道了她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

他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晚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和干燥。头顶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明天还会见到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