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池的水是凉的。

不是井水那种凉，是从地底阴脉里渗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浸过脚踝的时候，骨头缝里像被灌了铅。

沈砚跪在池边，一寸一寸把冻僵的手往水里按。

"第七年了。"他这么算过，"第一年在后山砍柴，第二年喂灵兽，第三年开始洗剑。第七年冬天，洗剑池。"

池子对面，赵乾踩在他刚脱下来的外衫上，手里那柄镶着青玉的短剑转了个圈。剑很贵，比沈砚身上全部家当贵。

"水温了没有？"赵乾问。

"温了。"

"那你倒是下去啊。"赵乾笑了，"站着做什么，我让你温池子，没让你温脚。"

沈砚没说话。他把身子往前倾，一寸，一寸，慢慢沉进池里。

水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池底铺着几百柄废剑——青玄宗用坏的、崩口的、锈死的、被人弃掉的，全扔在这。杂役的活儿是把这几百柄剑捞出来，一柄一柄擦干净，码整齐，交回剑庐。

沈砚闭着眼往底下摸。

指尖触到一截冰冷的、带着棱角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握住它，往上抬。

"哗啦——"

他刚出水面，赵乾的剑鞘已经捅了过来。

"我让你上来？"

鞘尖正对着沈砚的咽喉。沈砚侧头，鞘尖擦着下颌过去，几根汗毛断在剑鞘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松手，仍旧把手里那东西高高举着。

"你手里拿的什么？"赵乾皱眉。

沈砚这才低头看。

那是一柄断剑。

剑身从中段折断，断口锈得发黑，只有半截剑格还留着原有的形状——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剑格上连个纹路都没有。但断口处有一层极细的、像水纹一样的暗银色。

沈砚看了三息。

"废物。"赵乾失了耐心，一把抓过来看，"这什么破铜烂铁——"

"啊。"

沈砚闷哼了一声。

赵乾抓剑柄的时候，剑柄上一枚锈蚀的断刃翘起来，划开了他的掌心。

血是赵乾的血。但沈砚分明感觉到，池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赵乾的血落地的那一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乾掌心的血顺着断剑往下淌，淌到断口处，停了。

那层暗银色的水纹，一寸一寸亮了。

赵乾没看见。

沈砚看见了。

【检测到宿主血脉适配度：87%。】

【检测到可继承器物：断水。】

【剑冢封印解除中……】

【归墟剑冢系统，绑定开始。】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一块半透明的黑石碑浮了起来，碑面上空无一字，只有五行血字正在一笔一划地往外渗。

境界：炼气三层

剑意：无

心境：平

归墟进度：0/ 9

战绩：0

沈砚盯着那块碑看了三息。

他这七年学过认字、学过劈柴的姿势、学过怎么在被打的时候护住脑袋。他没学过什么是"系统"。

但他学过一件事：当事情看不懂的时候，先看它要什么。

【问剑试炼·第一关。】

【目标：胜。】

【影已生成。】

池水无风自起。

水面下，慢慢浮起一个人形的轮廓。它站在沈砚对面的池水里，穿的是外门弟子的青袍，脸却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它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正对着沈砚的喉咙。

和赵乾的剑鞘一模一样的位置。

【提示：录入需先历招。】

沈砚懂了。

他不退。他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让那柄不存在的剑尖抵上自己的喉咙——皮肤上传来一阵冰冷的、真实的刺痛。

然后他侧头，看见了赵乾手里的短剑。

他看见了赵乾握剑的姿势：虎口朝上，肘抬得太高，腕子悬着。那是外门弟子刚学剑时最常见的毛病——剑庐的教头说过一百遍，他们改不了。

【录入成功：赵乾·短剑·起手式，完整度 7%。】

【可推演。】

【是否推演？】

"推演。"沈砚在心里说。

【推演中……】

【完整度 7%→ 41%。】

【代价：左肩剑骨微裂。】

沈砚闷哼一声，左肩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

但他的手不抖。

赵乾在那一瞬就察觉到了不对——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沈砚的眼神。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池底那几百年不动的锈剑。

"你……"赵乾下意识后退半步，"你干什么？"

沈砚抬起右手。

他没有剑。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伸出的是食指。

一根手指，点向赵乾的胸口。

"你敢——！"

赵乾的短剑横着劈下来，快、狠、带风。这是炼气九层该有的速度，放在外门杂役院里，能把一个人的肋骨打断。

沈砚没有躲。

【断水式·起手·四成。】

他的食指在赵乾的剑刃上"敲"了一下。

不是格挡。是敲。

像敲一口钟。

"叮——"

一声极轻的响。

赵乾的短剑从中间断成两截，落地。

然后那根食指继续往前，落在他胸口。

没有洞穿。只是点了一下。

"砰！"

赵乾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池边石栏上，石栏裂出一道缝。他口中喷出一口血，眼珠子鼓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全场死寂。

围在池边的七八个杂役，一个都没敢喘气。

沈砚慢慢收回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臂上那条黑布缠着的封脉布下，隐隐透出一线暗红。

【战绩：1。】

【可兑换：一枚"淬骨丸"（残）或一段残缺剑式。】

【提示：越阶取胜，剑骨裂损一处。】

沈砚这才明白那行小字的意思。

他赢了一场，代价是骨头裂了。而这样的代价，他还要还很多次。

他抬起头，看向池边那七八张脸。

"看什么。"他说。

没有人敢答。

"今天池子没洗完。"沈砚把手里那柄断剑往池里一插，转身往外走，"赵乾醒了告诉他，账还没完。"

他走出洗剑池。

风很冷。

他从池边走过杂役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墙角蹲着一个人。

不是赵乾的人——赵乾的跟班都是外门弟子，衣上一色的青纹，而这个人的袍子是灰的，灰得很旧，洗得发白。他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个酒葫芦，看不清脸，正低着头。

沈砚走过去的时候，那人忽然开口了。

"小子。"

沈砚停步。

"池底那把剑，"那人声音沙哑，"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沈砚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三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杂役院，晨钟响了第二遍。

天光很淡，照在他左肩那条黑布上。他低头看了看——黑布下，裂纹正沿着锁骨往下爬。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池底深处，数百柄废剑之间，那柄断剑独自立在淤泥里，剑身上最后一层水纹，慢慢熄灭。

但它没有倒。

它等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