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睁开眼，先被一股卤腥味呛得喉咙发紧。

他撑起身，指节磕在一只豁口陶碗上。碗底剩半口浑水，旁边缩着个四五岁的女娃，嘴唇干得起了皮，哭到没了声，只剩抽气。

窑角立着一口破缸，缸里三斗卤水，水面浮着灰沫，缸沿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盐花。除此以外，这窑里连根能烧的柴都数得出来。

沈砚探指蘸了蘸卤水，放嘴里。舌尖先咸，跟着一股苦味顶上喉咙，舌根发麻。他又蘸一下，慢慢咽了，眉头往下压了压。

苦卤，杂质多。铁锅一熬，盐色发暗，放两天就返潮。

门外咚一脚，有人踢在窑门上。

“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青布短褂的汉子跨进来，四十上下，身后跟着两个扛木盘的帮手。他腰上挂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

沈砚目光先落到他手上，虎口没茧，指节白净；再扫他腰间，钥匙，木牌，没有刀。

管账的。

汉子把木盘往地上一撂，盘里是一堆灰白盐块，掺着细沙，边角还沾土。

“崔家发月粮。”他居高临下，“跪下领。”

沈砚没动。

“灶籍的，见粮不跪，是没学会规矩，还是忘了自己姓什么？”

沈砚没马上答。

“这盐掺了沙。”他嗓子干，声音却平，“三成沙，七成盐，吃下去烧喉咙。”

汉子眼皮一挑。

“罪臣之子，也配挑盐？”

“罪臣之子不敢挑。”沈砚把陶碗放下，“我就问一句，崔家卖的是盐，还是沙？”

汉子笑了声，回头看两个帮手。

“哟，倒是个会算账的。”

沈砚道：“算账不敢。我熬得出不掺沙的白盐。”

汉子的笑一下收了。

“三斗卤水，一灶火。”沈砚说得慢，“明早辰时，你带人来验。验不出，我跪着把这盘盐连沙带土吃下去。验得出，这一窑算我交的，换两斤糙米。”

汉子盯着他不放。

“你拿什么熬？”

“石灰，火，陶釜。”沈砚道，“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汉子蹲下去，手指头在那盘盐里拨了两下，沙粒簌簌落回盘底。他抬眼，目光从沈砚脸上挪开，扫了一圈破窑，最后落在那个女娃身上。

“一夜。”他伸出一根手指，“明早辰时，我再来。你要敢诓我，这窑里就两个人，诓了也好办。”

他起身，顺手把陶碗踢翻，半口浑水泼在泥地上。

“崔管事。”一个帮手低声提醒，“这盐……”

“搁这儿。”崔管事拍了拍手上的盐屑，“让他慢慢尝，什么叫白盐。”

三个人走了。窑门在风里晃了两下，碰出一声闷响。

女娃盯着那盘盐，咽了口唾沫，小手伸出去。沈砚一把按住她手腕。

“这是货，不是饭。”

妹妹瘪了瘪嘴，到底没哭出声，只把手指头含进嘴里。

沈砚把她抱到墙角，垫了把干草，又把泼剩的水底刮了刮，喂给她。然后他起身，走到窑后头，扒开一堆乱草。底下压着半筐受潮的生石灰块。原身是灶户，烧卤之前也晓得用石灰澄一澄，只是没人肯费这份功夫，更没人知道该下多少。

他捡起一块，掂了掂，指腹上留下一层白灰。

入夜，破窑里只点了一根松明。

石灰块扔进木盆，舀水一浇，嗤的一声白烟腾起，盆底咕嘟咕嘟翻泡。沈砚用木棍搅成乳白浆，端到卤水缸边。

妹妹蹲在门槛上看。

“哥，你要倒啥？”

“澄卤。”

“啥叫澄卤？”

“把脏东西沉下去。”

石灰乳倒进浑卤，浆白在暗黄的水里散开，一圈圈往下压。沈砚拿棍子搅了三圈，停手。卤水里慢慢浮起一层絮，灰的黄的，细碎杂质抱成团往下坠。

他盯着水面数数。数到一百二十，搅一遍；再数到两百，停。

半个时辰，缸里分了两层。底下沉渣，上面清卤，颜色比先前浅了三分。沈砚舀了一瓢，尝。咸味清了，苦味淡了，舌根不再发麻。

他从窑角翻出一口没裂的旧陶釜，洗了三遍，架在灶上。铁锅在这里不能使，铁腥入盐，色味都败。

清卤倒进去，火点起来。

火不能猛。猛了，釜底先糊一层，糊味一返，整釜盐都苦。沈砚把柴抽细，只留小火苗舔着釜底，隔一会儿用手背贴一贴釜壁试温。

妹妹熬不住，先睡了。

夜慢慢过去。卤水在釜里慢慢浅下去，水汽一层层往上冒，釜沿开始挂白霜。沈砚拿木勺撇了两回浮沫，灰白的沫子撇净，盐水才见清亮。

天将亮时，釜里起了盐花。细碎晶粒在卤面上打旋，越聚越密。

他添了把柴，让火旺一瞬，又压下去，拿木勺舀起半勺，斜着倾回釜里。盐卤挂勺，流成一条细线，线断处立时结了霜。

辰时，崔管事准时来了。身后还是那两个帮手，只是这回手里多了一条粗布口袋。

他一进门就看见灶上的陶釜，脚步慢了半拍。

“熬出来了？”

沈砚没答话，木勺在釜里一铲，扣进旁边空盘。白盐滑出来，堆成一个小包。

崔管事走近，伸手抓了一把。

盐粒从指缝簌簌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极细。他摊开掌心，剩一层白盐，不粘手，不结块，指头一捻，散得像细雪。

他凑到窗光下看了看，又低头看盘底。一粒沙都没有。

崔管事脸上的皮肉动了动。

“拿官盐来。”

一个帮手从口袋掏出一把灰白盐块，摊在盘边。两把盐并排摆着，一把发灰，结着团；一把雪白，散得开。

崔管事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自己掌心那层白盐舔进嘴里。

他没说话。

沈砚看着他的脸，知道这一釜，熬住了。

“这盐，”崔管事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崔家要了。一斤换两斤糙米，账记崔家名下。”

“说好的两斤。”

“我说的是这一窑。”崔管事把粗布口袋张开，木勺往里一铲，白盐哗哗淌进去，足足装了大半。“盘子底那点，归你。”

沈砚没争。

崔管事把口袋扎紧，掂了掂，往腋下一夹。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

“对了。”

他回过头来。

“你拿什么澄的卤，什么火候起的锅，明儿写一份，送到崔家仓上。七爷要知道。”

沈砚手指在木勺柄上停了停：“这法子不值钱。”

“不值钱你也写。”崔管事笑了一下，露出半口黄牙，“七爷说值，它就值。”

他抬下巴朝窑门点了点。

“还有，这窑的灶籍册子上，写的是崔七爷的名。这缸卤水、这口灶，连你这个人，都在七爷的册上。你熬多少，都是给七爷熬的。你这窑门朝哪开，我也记下了。”

门被推开，脚步声远去。

沈砚低头看盘底，剩下那点白盐。他伸手捏了一撮，指腹一搓，细腻，干净，能换糙米，能熬过这个冬天。

这窑、这卤、这盐，从头到尾，都不姓沈。

门外传来嗑瓜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