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五年，朝中出了两件大事。一件在关外——莫奴王庭不知从哪找了个“前朝皇子”，发兵三万，号称“南下擒贼，恢复正统”。皇帝想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人换上去，命兵部侍郎李镇代行神家职权，统四万大军出关。先败后胜，胜得诡异，反而丢了三十万石粮草，莫奴远遁。皇帝疑心朝中有人泄露军机，大怒。

另一件在朝堂——京营提督神御承袭了武定侯爵，当庭驳斥皇帝擅动刀兵、任人唯亲，不久便被加了一品虚头衔，赋闲在家，张罗儿子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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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六年腊月初七，兵部值房里。盆里的火压得很低，李镇把一封信搁在案上，外面裹了三层油纸，又缠了细麻绳，打了个死结。他看了半晌拿指头把绳结往旁边拨了拨，才抬头。

赵大站在下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他本是选锋营的老兵，箭射得准，后来伤了腿，在李镇手下挂了个闲名，靠打猎混日子。

“循河县，董家腊月初九嫁女。”李镇声音不高，手里捡着一根树枝掇着盆里面的火炭，“董家是神御的亲家，按循礼要放一只雁。雁一定，一定会从董家院子飞出来，你必走官道东边那片枯苇荡。雁飞得低，你射得下来。”

赵大盯着那油纸包，没伸手。

“大人，这是……为什么？”

“你不必知道。”李镇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你只办三件事，惊雁，射雁，把信塞进雁肚子里，交给里正。”

赵大喉咙动了一下。

李镇又道：“雁要活着射下来，别射头，射翅膀。射下来别当场剖拎到道旁林子里，从胸骨下下刀，把内脏掏了。信塞进去之前将粪便和血先染一遍，随便刺破，隔一个晚上，要看起来像很早就塞进去的，你只是动刀时不小心刺破的。提着雁去找里正，就说你路过射了只雁，剖开一看，肚子里有封信。”

“里正要不信呢？”

“里正不识字。”李镇笑了一下，将木枝扔在了火盆里面“他只会觉得这雁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你把雁给他，转身就走，别回头，别留宿，别跟任何人说第二遍。”

赵大沉默片刻，心里面还想有些畏惧，神家是谁，开国元勋之后，现在是正一品的虚衔，构陷他跟找死没有区别：“信上写的是什么？”

李镇抬眼看他，笑意淡了：“你不用知道。”

赵大不再问。

李镇从袖中摸出一张兵部差遣的凭条，又推过去一锭银子：“出京走驿道，到循河后住城西车马店，初九天亮前到官道东边沟里等着。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回家，别回京。我会说你的腿摔断了，你没有入官籍方便。”

赵大收了凭条和银子，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李镇又叫住他。

“赵大。”

“大人。”

“你就算被人拿住，也只说是在雁肚子里捡的。听明白了？”

赵大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明白了。”

腊月初九，循河县，天还没亮透。

董家院子里的吹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赵大蹲在官道东边的枯苇沟里，身上裹着件旧羊皮袄，弓压在膝下，怀里揣着那个油纸包。雪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化成了水。

赵大把竹哨含在嘴里，轻轻一吹。那大雁被惊着了，飞得有更低，更乱。

赵大一把搭上弓箭，猛地一拉，咻一声。大雁的翅膀被射穿，猛地栽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赵大三两步过去一把按住，拎到了旁边的雪地里。

用小刀从雁胸骨下划开，把内脏掏出来，在雪里蹭了蹭手，从怀里取出油纸包，塞进雁腹。油纸包不大，正好卡在肋骨间。

过了一夜，赵大在车马店窝了一整天。初十清早，他把雁从雪堆里刨出来——雁身冻得梆硬腊月，腹腔里的血水凝成暗红色的冰碴，那封油纸包嵌在肋骨间，冻得跟石头一样。他拿手捂了半天，才把油纸包抠出来，重新塞进去。这样子就有了很早就装进去的样子。

里正姓周，五十来岁，正在家门口扫雪。赵大把雁往他面前一递：“过路的肚子饿，猎户，姓赵，在官道旁射了只雁。剖开一看，肚子里有封信。”

周里正一愣，接过雁翻来覆去看了看。他伸手进去摸，雁子已经被捂软了，掏出个油纸包，硬邦邦的。

“这……”

“我不识字，你送县衙吧。”赵大把雁往他手里一塞，“我母亲过世了，急着赶回去。”

周里正还想问，赵大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快，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周里正捏着油纸包，没敢拆。他不识字，但认得油纸包上没火漆，只缠着麻绳，绳结打得死。他叫来儿子看着门，自己提着雁和信，深一脚浅一脚往县衙跑。

县令姓陈，正在二堂烤火。周里正把雁和油纸包往案上一放，陈县令先看雁，再看信。油纸拆开，里面还有一层蜡纸，蜡纸里才是信笺。信笺是北边来的糙纸，墨色发灰，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陈县令先看信，看不懂，信上的措辞很含糊，没有明确说“我要造反”，陈县令第一反应是“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是不是有人恶作剧？”然后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注意到落款“神御”两个字，再联想到神家是循河的大族，才慢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大阏氏大可汗与我之约，南下擒贼之事，别后再议……”

落款处两个字：神御。

陈县令手一抖，信笺差点掉进炭盆。他赶紧收住，把信重新裹好，油纸原样包回去，麻绳都没敢换。周里正问：“大人，写的啥？”

陈县令没答，只叫来四个衙役：“骑快马，送到京城去。信在人在，路上不许停，不许看。”

衙役领了信，出门上马。陈县令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雪地里马蹄印越去越远，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这信若是真的，循河要变天；若是假的，我陈某人是第一个死的。

第二天，周里正去前村找那个姓赵的猎户，问了一圈，没人认识。有人说见过一个脸上带疤的，说话很杂像是将别的地方的口音带到了京城混着的，天没亮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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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政司收了信，没敢走寻常路子。当值的主事一看封皮上画着鹰，就知道是边关军情，亲自捧着送进了乾清宫。原来这些大事尚书令必须知道，但这个人竟然连自己的堂官都没有告诉。

赵平昌正在用晚膳。周平把信递上去时，他筷子还夹着一块炙羊肉。拆开看了几行，羊肉一下啪一声掉在桌上，他也没管。看完一遍，他站起来走到灯下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完，他猛地把桌子掀了。

碗碟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泼在毡毯上，周平跪下去捡碎片，手一直止不住的抖。

“周平。”赵平昌的声音不高，但周平听得膝盖一软。

“奴才在。”

“我对神家不好？我给了他一品的大官，让他回家过年张罗婚事。他骂朕朕都没有说一句不是。”

周平不敢接话，只把额头贴在地上。

赵平昌把信纸拍在案上，手指点着落款处“神御”两个字：“朕待神家不薄。神农鼎封侯，神御袭爵，京营提督，武定侯，我还准备给他儿子谋个拿钱的闲职。他还要什么？他还要莫奴的大阏氏和大可汗给他什么？”

周平仍旧不敢抬头，听见的怒气冲冲的命令：“三道金牌。第一道，召神御入京对峙。第二道，命京卫军沿途截拿。第三道——”

他顿了顿。

“抄家。”

周平猛地抬头：“陛下，神家好歹是开国——”

“开国？”赵平昌笑了一声，一拳头砸在桌面上，砸出了一个凹坑，笑得很难看“朕就是太念旧没让他们跟着我父亲殉葬。要不然怎么会轮到他们对朕指手画脚”

周平连滚带爬出了乾清宫。

那天夜里，三道金牌从京城发出，八百里加急，不走三省六部，直奔循河。第一道召神御入京，第二道命京卫军沿途截拿，第三道抄家。

发金牌的时候，赵平昌坐在乾清宫里没动。温如玉进来时，地上还是一片狼藉，周平正带着小太监收拾。她看了一眼赵平昌的脸色，没敢问发生了什么事，赵平昌想说自己会说，温如玉只让人重新传膳。

赵平昌忽然开口：“如玉，你说，人为什么会通敌？”

温如玉手一顿，轻声道：“臣妾不懂政事。”

“朕问你，你就说。”

温如玉想了想：“要么为利，要么为怨。为利，是图别人给的好处；为怨，是恨朝廷待他不公。

……

神家接到第一道金牌时，大婚还没散。

神御穿着虎绣武朝服，头顶凤翅翎，正在堂前受新人礼。门外忽然一阵马蹄乱响，京卫军的一个千户捧着金牌闯进来，靴上的雪都没来得及跺。

“武定侯神御接旨。”

满堂宾客静了。

神御没动。神祁早早的入了洞房，衣不蔽体的在睡觉，魏仪知道了，冲进房间，跪着求两个人赶快走。两个人拖不得，被魏仪强行披上婚服从密道之中推走，临走时还给了神祁一把剑。

魏仪来了，神御整了整衣冠，随后走到堂前跪下。千户展开金牌念了一遍，念完自己也有点愣“神家通敌？”随后抬头看了看神御的脸色“太镇定了！”。

看着周围没有新人，知道两个人都跑了，但这是自己曾经的上司终究动了恻隐之心。讲抓捕的事情交过了县里面。

神御没争辩，也没问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臣领旨。”

京卫军上来拿人时，神御回头看了一眼堂上。喜烛还燃着，红绸还挂着，宾客们站了一院子没人敢说话。崔青山送的贺礼摆在案上，一对玉如意，用红纸封着。

崔青山是唯一一个来贺礼的朝臣。他站在廊下望着黑压压的天，忽然说了一句：“要变天了。”京卫军不敢拿他，圣旨只让拿神御。

然后他转身出了神府，上轿走了。

……

崔青山走了，对神家的孩子只有一句话：“下次再见面，或许就不是崔爷爷了。这一次没有拿你，是因为我与神家旧情，下一次旧情就不管用了。追兵马上就到，快走吧。”神祁朝崔青山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神祁无礼，望平远侯恕罪。”萱儿也跟着行礼。崔青山只是远远的听见“走”字

……

崔青山出了林子，走在路边，身边跟着一位随从，崔青山一面走，一面撩了撩身上披着的虎皮大袄。笑着问道：“我刚才放走了朝廷钦犯，这件事你知道吧？”但笑容很怪，或许是层层叠叠的寿斑，或许是残缺不全的牙齿。

那随从低着头没有看见，只是笑着回道：“老爷和神家乃是旧交，况且三省六部还没有定罪，这算不上什么。只是小子有一事不明，明明神家与尚书令魏老是亲家，尚书令权势滔天为什么不让神祁去找尚书令。”

闻言崔青山的脚步顿了一下反问了一句：“意思是你听见了？”

那人竟然还没有回过味来，看着崔青山的枯手的脚踝，也跟着停了下来，没有说话。崔青山笑道：“哈哈，我帮神家是因为当年我与神农鼎有战场上的情谊，我不救……”话说到一半，崔青山转头对着侍从冷冷开口：“知道了就留不得你”。那人正笑着，一抬头，身后便被一只大手拽进了密林之中，灌丛一阵摇晃，那人呜呜几声便没有了声响。

崔青山继续走着，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四位轿夫吓得两条腿一只打颤。崔青山一只脚踏上轿子，转头问道：“你们？”那几人跪了下去，一齐说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崔青山笑了笑，方才坐上了回京了轿子。崔青山望着窗外的景色，不久后，天上又落了几片雪花，落在叶子上合着前些日子的雪的一起塌在了路边。

崔青山伸出一只沾满寿斑的枯手望着外面沉沉的天色，想起了当初与神农鼎一起征战的时光，两个人一起封侯拜相，神农鼎自己选在了循河，说这里就在天子脚下。崔青山亲自找人给他们修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子。崔青山缓缓伸出头，雪落在他的脸上，凉气灌进了轿子里面，他舒服的哈了一口气道：“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呵呵呵，陛下呀陛下。”

不久崔青山又将脖子给缩了回来，出了循河这泥泞的地界，崔青山撑着伞，转了轿子坐上了马车，两匹毛发靓丽的黑马拉着一抬素面的轿子走在去京城最快的官道上。一天一夜，崔青山返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