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鸣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

大夏天的，一个刚拿了毕业证、offer还没影的历史系学生，不在家吹空调打游戏，跑一座连导航都搜不到的荒山上喂蚊子。

"我这不是散心，这叫行为艺术。"他抹了把汗，仰头看了眼望不到顶的山路，又低头看手机——居然一格信号都没有。

焯，这下失联了。

他这趟出门其实憋着一肚子火。毕业三个月，他投了上百份简历，要么没人搭理要么面完就黄了。房东昨天还发消息催房租，说再不交就把他行李扔出去。他兜里就剩四百多块钱，全砸在这趟爬山的路费里了。

"反正也找不到工作，不如出来走走。"他自我安慰，"万一山顶上有啥奇遇呢？"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来这破山不是为了散心。

他是为了一个梦来的。

那梦怪得很，三天里做了两回回回一样。可具体梦见了啥，他这会儿又记不太清，只记得梦里有一座山，山上有块残碑，碑后面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那梦也邪乎。头一回做，他当是最近熬夜熬多了没当回事。第二回做情节一模一样，连梦里那阵风刮过脸的感觉都一点不差，他这才坐不住了。

就为这个，他翻烂了半页地方志才找到这座连名字都快被人忘干净的山。

"封禅山。"他念了一遍这名字，撇了撇嘴，"听着挺唬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帝王来封过禅。"

名字归名字，山还是得爬。

这山没开发，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全是野草和乱石。野草有半人高，划得他胳膊上全是红道道；乱石又松又滑，一脚踩空就得摔个狗啃泥。林鸣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走一会儿就得扶着树干喘两口。水早就喝光了，喉咙干得冒烟。

他一边爬一边骂自己："闲得蛋疼，跑这荒山野岭来找罪受。在家吹空调、打游戏、啃泡面，它不香吗？"

可怪的是，越往上走他反倒越精神。

他本来爬得半死不活，这会儿脚步却越来越轻快，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一个劲儿往上蹿。更邪门的是，这山他头一回来，却跟来过好多回似的，哪个坡该拐哪片林子该钻，他闭着眼都走得对。

"邪了门了。"他嘀咕了一句，又自己给自己找补，"估计是梦里见过，记性太好。"

越往上树越稀，风越大。到后来路两旁的野草都矮了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林鸣抓着最后几棵小树手脚并用地爬完最后一段。

快到山顶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林鸣抬头看了眼，头顶却聚起一团灰云，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山风也起来了，一阵一阵，凉飕飕地往他后脖颈子里钻。

"什么鬼天气。"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步子。

三个小时后，他站在了山顶。

山顶比他想的还秃。除了杂草，就是一块半人高的残碑，孤零零戳在那儿，被风吹得灰扑扑的。碑身缺了大半块，剩下的一半也裂得厉害，像随时会散架。

碑顶上缺的那块断面高低不平，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林鸣盯着那断面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形状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林鸣围着残碑转了好几圈越看越心凉。

"兄弟，你这也太惨了啊。"他蹲下来拍了拍碑身，"我在梦里见你，你可是八丈高、闪金光的那种，怎么现实里缩水成这样了？"

碑当然不会搭理他。

林鸣又把手机掏出来想拍两张照，结果还是一格信号都没有，好在相机能开。他举着手机对着残碑"咔嚓""咔嚓"拍了两张，心想回去还能跟人吹吹牛。

林鸣叹了口气，拨开碑基的杂草凑近看。

碑上刻着字。刻痕很浅，像被风吹了一千一万年，磨得只剩一道道模糊的印子。可怪的是，这些印子凑近看又清楚得很，一个字一个字地都能拼出来。

林鸣伸出手，指尖顺着那些刻痕慢慢划过去。

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拼着拼着，他心里默念出了那十六个字：

"封禅之地，一步登天；得天命者，可通两界。"

念完他自己先愣了。这十六个字他明明从来没见过，可念出来的时候舌头却熟门熟路的，一个字都没打磕巴，像早就背过千百遍。

山风停了。

林鸣的手指还停在碑上，人却打了个哆嗦。四下里静得可怕，连刚才一直呜呜刮的风声都没了。

他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这什么勾八地方……"他盯着那块残碑，心里直发毛，"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残碑还在那儿，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可林鸣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十六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一步登天。

可通两界。

林鸣晃了晃脑袋，想把那股子寒意甩掉。

"封建迷信，封建迷信。"他嘴里念叨着，"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是……"

他念叨到一半自己也念不下去了。这地方实在太邪门，他待得浑身不自在。

林鸣抬头看了眼天。那团灰云还没散，天色反倒更暗了像要下雨。

"得，下山。"他拍了拍屁股，转身要走。

可才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爬山太累，他两条腿软得厉害，眼皮也越来越沉一个劲儿往下坠。

林鸣扶着残碑慢慢坐下来。

他眼皮打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十六个字一会儿是三天前那个梦。迷迷糊糊之间，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山风又起了，凉飕飕吹过他的脸。

林鸣靠着残碑，眼皮终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