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是在货车倒进巷子之前响的。

一声，很远。像谁把木板摔在了地上。

陆燃停住脚，把手伸到车窗边，在司机眼前横着一压。

货车停了，车灯也灭了。昏暗的车厢里，老邵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不是冲咱们。”老邵说。

“我知道。”陆燃听着第二声枪响，抬头望向前面灰扑扑的楼顶，“就是想听听他们冲谁。”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咳。

“副队长，您站在那里听曲儿呢？”

许葵的声音有点懒。她待在更远处的联络点，隔着电波照样有本事让人冒火。

陆燃按住通话键：“听着呢。帝国人敲鼓，只有两下。”

“西边巡逻车比平时晚了。没听见警报，也没接到封街通知。”

“晚多少？”

“我只能确认晚了，具体原因不知道。”

陆燃笑了一下：“难得，你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还有一件。你要是再站在路口聊天，我就知道你为什么回不来了。”

陆燃收了笑，给后面两个人比了个手势。

巷子尽头是一排拆了一半的旧厂房。墙上的帝国征用标记被雨冲得只剩半个圈，破窗里漏出一点黄光。再往南，是一条贴着铁路走的排水渠。渠边有废弃泵站，泵站地下的维修廊能通到西侧的荒地。

这是第七独立行动队今晚的路。

目标很简单：从旧纺织厂的职工宿舍里带走二十二个已经登记的人。他们中有人替解放阵线递过药，有人藏过伤员，还有人只是因为替邻居开过一次门，被占领军挂上了名单。

帝国的名单从来不需要解释。

“按原案，二十分钟后出渠。”贺川的声音从耳机里插进来，“陆燃，你负责前门，我看西面。谁先发现不对，谁有权叫停。”

“是。”

“还有一句。”

“您说。”

“今晚不是来和他们比谁枪快的。”

陆燃看了看腰上的手枪：“那你让我带这个做什么？压腰带？”

耳机里传来贺川极轻的笑：“带它提醒你，子弹用一颗少一颗。”

老邵终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口袋。

陆燃翻过矮墙，落地时膝盖微屈，没带起多少动静。小梁跟在他后面，背着沉甸甸的工具包。两个人沿墙根摸到宿舍后门，看见门缝里夹着一截细线。

约定好的接头标记。

陆燃敲门，两短一长。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道。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握着短刀，刀尖却抖得厉害。

“换口令了？”她问。

“没换。”陆燃把手上的布条给她看，“怕您太紧张，把我当成收税的。”

女人没笑，侧身让开。

屋里坐满了人。灯罩上盖着厚布，光从底下漏出来，照见一张张没睡好的脸。地上捆好的包裹靠墙排着，没人说话。

陆燃的目光从人群扫过，停在门后。

那里还有四个人。

他回头看向带路的女人。

“名单上没有他们。”

“昨晚过来的。”女人说，“一个男人带着孩子，另外两个从车站逃回来。不是我要多事，他们已经没有地方去了。”

陆燃蹲下，看了看靠墙睡着的孩子。孩子抱着一只没有耳朵的布兔子，半张脸埋在大人的旧外套里。

他伸手摸耳机。

“队长，人数有变。多四个。”

“你眼前能确认身份吗？”

“还不能。”

“能不能不带？”

陆燃没立刻回答。

带路的女人往前一步，像是准备替他们求情。陆燃朝她摇摇头，叫她别出声。

他看着那四个人。男人的鞋底沾着铁路石碴，手掌粗糙；另一个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被衣领磨破的新痕。有人在撒谎也好，有人在逃命也罢，光靠看是分不出来的。

“先查。”陆燃说，“查不过关我自己解释。车还装得下。”

贺川在耳机里沉默了一瞬。

“别把‘装得下’当成‘带得走’。给你三分钟。”

“明白。”

陆燃叫小梁先核对登记人员，又把男人带到走廊问来路。问题问得细：从哪个站出来、见过谁、什么时候脱离巡逻区。男人答得不算流畅，却能说出沿线岗亭已经拆掉的一块铁皮。

陆燃没找到前后说法冲突的地方。

“先跟上。路上听我指挥。”陆燃说。

男人张了张嘴，眼圈一下红了。

陆燃没给他道谢的工夫。他转身掀开后门的帘子，看向巷外。

遥远的铁路上传来一声汽笛。货运列车慢慢往北走，几节车厢的灯从屋顶上滑过去。

进屋核对名单时，陆燃在记录末尾看见一个潦草的签名：方正良。带路的女人说，老方从前管这幢楼的钥匙，房子换过几次管理人，最后只有他还记得哪块地板会响、哪扇门的锁芯卡在半截。

“人在吗？”陆燃问。

“在后头看着水闸。他说路口湿，怕有人摔。”

陆燃从后窗望出去，果然看见一个戴旧帽子的瘦男人在墙角忙碌。他没来得及走近，只隔着玻璃朝那边点了点头。

屋里有人刚要拖走一只大木箱。陆燃压住箱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瓷碗。

“带这个干什么？”

“祖上传下来的。”抱箱的妇人说。

陆燃看了她一眼。那妇人抿紧嘴，像是只要他说一句不许带，她就要跟他拼命。

“只留一只。”陆燃说，“选最舍不得的。别给帝国人留个追着你们跑的把柄。”

妇人沉默许久，挑出一只裂了口的白碗，把剩下的轻轻放回箱底。陆燃没再催，只让小梁帮她拿好。

妇人把那只裂口白碗抱在怀里，衣袖蹭过碗沿，一遍又一遍。

“装车。”陆燃低声说，“老人孩子先上，行李能扔就扔。”

人群开始动，先前的寂静被鞋底擦地声打破。

许葵忽然又叫他。

“陆燃。”

“在。”

“西渠那边的旧岗亭亮灯了。”

陆燃抬头。

“今天不是停用吗？”

“登记记录上是。”许葵的声音不再带笑，“但我刚听到一段新接入的短波，来源不明。暂时别走西渠出口。”

陆燃转头，看见第一辆货车已经退到了宿舍门前。

二十六个人，两个车厢，一条约好的路。

他忽然觉得，今晚那两声枪响，来得实在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