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之中，响起一道不含一丝情感、甚至分辨不出性别的声音。

“实验者，说出你的代号。”

王长风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下意识睁开眼，眼前却依旧是一片黑暗，空洞的黑暗。他以为是做梦，伸手去摸床单。

他平时睡姿不老实，想先确认身体的方向，再撑着身子坐起来，让自己清醒些。

他爱熬夜，常睡得头昏脑涨，这种半梦半醒的情形不是没遇到过，只要身体稍微用点力，脑子就能清醒过来。

这套动作几乎刻进了王长风的本能，可这一次不一样……他竟感知不到手的存在。

确切地说，他连"身体"都感知不到。

像是迟迟没得到回应，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实验者，说出你的代号。”

这不是幻听，也不像做梦。声音太真实，脑子也没有半点迷糊，反而清醒得可怕。

自从年少因为留学没人管束、过上昼夜颠倒的日子后，他就再没这么清醒过。

“什么代号？什么意思？”

感知像是被剥夺了大半，王长风只好试着开口，好在声音能顺利发出来。

“代号，将永远跟随你的代号。”

声音中性，没有一丝情绪，王长风下意识想皱眉，可惜他根本感知不到身体，皱眉自然也做不到。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长风决定试探着多问点信息：“代号有什么用？要干什么？你又是谁？”

“你是被选中的实验者之一，代号可以理解为名字，将会与你绑定。实验者，告知我你的代号，一分钟后无代号者强制唤醒。”

那声音像是骤然拉远，却越远越响，像广播喇叭一样层层叠叠涌过来，震得他大脑发蒙。

声音还在拔高，王长风怕拖下去生变，赶紧喊道：“停停停！孤行，代号，一意孤行！”

……

“本场最终任务，存活七天。”

那不带感情的声音渐渐远去、变小，王长风的世界开始出现光。光越来越亮，范围越来越大，一点点蚕食着空洞的黑暗。

在刺眼的光亮中，他本能地闭上眼，再一点点睁开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八十年代农村土房的前厅中央。

泥土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青草味，钻进王长风的鼻腔。这味道有些熟悉，是他童年回农村老家时，空气里常有的那种气味。

破败的前厅里，进门正对的墙中央，贴着一张王长风认不出名号的神像贴纸。靠墙摆着一张长条红木柜，上面放着香炉、供果。前厅正中是记忆里农村老家常见的那种暗黄色竹桌，桌边整整齐齐摆着八张竹椅。四面土墙细看之下，还有一道道断断续续的裂纹。

“二哥，爸不是让你回来拿碗筷吗？这么久还没送去，你咋还愣在这儿？”一个穿灰布褂、胖嘟嘟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冲进前厅，冲王长风喊，“爸催我回来找你呢！再不快点，爸要生气了！”

爸？

碗筷？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平时不怎么看小说和电影，可眼下这情形，要么是故事里那种穿越，要么就是在做梦！但无论哪一种，他都决定先应付好眼前。

是梦，总会醒，就当重温一遍童年。要真是穿越，谁知道穿进了什么小说电影里，安不安全可没个准，他可不想拿命去赌。

“刚跑急了，胃不知道怎么抽了筋，疼得厉害，我缓一下。你帮我找找碗筷，我再缓一缓就来拿。”王长风撒谎脸不红心不跳，边说边往桌边靠，扶着桌子，装出忍痛的表情，催促道，“快点，送迟了，谁知道爸怎么收拾我们。”

本来脸上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小胖子，一听这话，挂着笑的小脸顿时僵住，嘴巴也瘪了下去。

“那你快点，我先去把碗筷搬出来。”说完不等王长风应声，“嗖”地一下窜进了后院。

等小男孩窜进后院，王长风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观察。

后院一共三排土房，正前方和左边各有一排：正前方那排隔成两间，左边那排隔成三间，右边带烟囱的，应该就是厨房。

不多时，小男孩抱着一摞叠起的碗筷穿过院子往前厅走，边走边奶声奶气地喊：“二哥，快来帮忙，我看不到路！”

“哎，来了！”王长风收回思绪，笑着应了一声，上前接过碗筷，手指刚一碰到，最上面那只瓷碗的碗壁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黑的字迹。

“不要让你的家人发现你的异常。”

王长风看完那行字，眨了眨眼。碗壁上干干净净，哪里像有过字？

“二哥，搞快搞快，要迟了！”胖小孩一蹦一跳往外跑。

王长风定睛一看，好家伙，这脚程，是传说中的八步赶蝉？

“来了来了，你急什么？”嘴上这么说，看清那行字之后，他心里却有了数。

平时虽不怎么看小说，可规则怪谈这类套路他也听说过。

怎么来的不重要，先别作死。他嘴上应着，动作一点不慢，小跑着跟上去，一边不露破绽，一边还想多从这小孩嘴里套几句话。

那小孩像背后长了眼似的，一点不担心王长风跟不上，一蹦一跳出了门。门口是一大块一大块铺就的石板路，王长风心里直犯嘀咕：好家伙，这算村道？那迷路的概率确实不高。

已经拉开三四米远的小男孩回头喊：“搞快搞快，难得今天有婚礼吃席，我都好久没沾荤了，二哥你是一点也不急？”

吃席？

王长风一边快步跟上，一边脑子飞转：存活七天、吃席、别让家人发现异常，怎么看都不像好事。这是正经的吃席吗？

别一上来就是吃人肉、丧尸之类的吧？真要是丧尸那种世界，他有把握只要不作死就死不了。

可回想起"唤醒"以来的种种，这里处处透着中式元素，王长风怎么也松不下这口气。

要知道，不管是恐怖故事还是规则怪谈，只要沾上中式两个字，就没一个简单的。

不容他多想，两人一路歪七扭八地穿过二十来户人家，到了一座青色石砖砌成的大院子前，一扇古朴的红色木门。

王长风抬头望去，门匾上的字一阵扭曲，重新组成了一行新的红色字迹。

“公共规则一：在祠堂内不要大声喧哗，无论发生了什么。”

院子里人来人往。

眼看小男孩蹦蹦跳跳往院里钻，王长风赶紧闭上嘴，吸了口气把腮帮子鼓起来，才跟了进去。

刚踏进院子，一团黑影突然窜到他面前挡住去路，看清那团黑影，王长风憋得脸都红了，到底没忍住，“噗”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眼前这东西，或者说不能称之为“人”，整个就是一团人形黑影，通体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唯一能看清的，是黑影胸前两个发光的字：枯藤。

王长风本就不是胆大的人，这“人”又冷不丁从旁边窜出来，差点撞上，那邪门的模样险些让他叫出声，好在进门前吸进嘴里的那口气，替他缓冲了一下。

“孤行？这名字不错。”

黑影淡定地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身就走。那声音听着很不舒服，像打游戏时开了变声器，带着一股机械音。

“这狗东西，是拿我试规则？”心里暗骂归暗骂，王长风却没搭理枯藤，快步绕开黑影，去追院里的小男孩。

院子太大，他不敢保证耽搁两三秒还能不能找到人，一想起小孩说的“惹爸生气”，他就一肚子无语，能不犯错，他这会儿是真不想犯错。

小男孩一路把王长风领到祠堂左侧的屋中，屋里人声鼎沸，四处挂着红灯笼、红绸缎，一派喜气洋洋。

这氛围倒一点也不恐怖，王长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跟着小男孩来到屋里最右侧的一张桌前。

“爸，碗筷我们拿来了！”小男孩昂着头，笑嘻嘻地邀功。

“嗯，放这儿吧。你们去玩，别跑太远，婚礼开始前，回到自己桌子上去。”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皱着眉，严肃地叮嘱完小男孩，又转头看向王长风，“老二，你也去玩。今天还没打水吧？婚礼结束，记得打两桶水回家。”

“好。”

王长风还想再搭话试探，男人却已经转头和桌上其他人攀谈起来，不再理他。

摸了摸鼻子，王长风也不纠缠，眼下这情况，应该算“自由活动”了，他一边观察一边往回走。

这屋子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间超大的厅：左右各一道侧门，正中一座高台，厅里硬生生摆下了六十多桌。可进屋前他看得清楚，这房子从外面看绝不可能有这么大！

按外面的观感，能摆下十桌就不错了。这空间有问题。

里面人声鼎沸，怪的是一出屋子，整个院子却静悄悄的，开着门也能彻底隔音。王长风心里直吐槽：不讲道理，不讲科学。

吐槽归吐槽，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王长风要去验证从拿碗起就一直压在心里的疑虑，他快步往前院大门走，果然看见那团叫枯藤的黑影，正站在院门旁，像是在等什么。

王长风也找了个角落蹲下观察。前院比后院热闹，几个看着像村里孩子的小孩在嬉笑打闹。

不多时，一家人乐呵呵地踏进院子，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小女孩刚进门，枯藤便迅速冲到门前。

除了这一家三口，还有一团人形黑影！

那人形黑影胸前闪着火焰般的四个字：灰色的风。他看清枯藤时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下骂道：“艹！”

王长风皱起眉，这声国粹他当然熟，可奇怪的是，这声音怎么跟枯藤的一样，都像开了变声器，难听得让人难受，根本分不清是枯藤还是灰色的风。

吓完对方，枯藤也不解释，转头就走到王长风身边蹲下：“他出声了。”

灰色的风还想追过来，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却被他的“爸妈”拦住了。

“爸妈，让开一下，我朋友跟我开玩笑呢，我过去找他说几句话就去找你们。”

无论灰色的风往哪走，中年夫妻总能挡在他面前，不让他过去，也不说话，就这么冷着脸看着他。

眼看情形越来越诡异，灰色的风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就一小会儿，我朋友可能是找我有事！”

看着灰色的风越来越急躁，中年女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嘲弄。

“我知道，那是老李家的老二。可你，小东西，你不是我的孩子。”

眼见“爸妈”越来越不对劲，灰色的风本能地往门外跑。

刚跑出两步，离门口只差一步，旁边跟着的小女孩猛地扑了上去。

王长风眼睁睁看着那团看着是成年人的黑影，像个塑料玩具一样被直接扑倒。那小女孩仿佛重得惊人，任黑影怎么挣扎，也挪动不了半分，更别说站起来。

“嘻嘻嘻！”小女孩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无比开心的事物，一只小手按住黑影的头，另一只手像撕纸一样，轻轻巧巧就把黑影的胳膊撕了下来，扔到一边。

王长风和枯藤只能看着那团人形黑影，被小女孩像撕纸一样，一块一块地撕下，小手每动一下，黑影就少一块。

“呜……”黑影的嘴像是被堵住了，随着小女孩的动作，挣扎越来越弱，声音越来越小。

前院嬉戏的小孩们看见这一幕，兴奋地一窝蜂围了上去。

“耶！有肉吃喽～”

中年夫妇看着黑影不再挣扎，脸上露出宠溺的神情：“小妮，要懂得分享。一会儿跟小朋友们玩会儿，婚礼开始前要进来，别迟到。”

“知道了！”小女孩头也不抬地应道，光听声音就知道她是真的开心，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吴叔吴婶，你们放心吧，一会儿我们会提醒小妮的。”王长风看见自己那个“弟弟”也在那群小孩里，正讨好地向中年夫妇保证。

等中年夫妇放心地走了，他兴奋地“嗷”一声怪叫，也加入了小孩们的“游戏”。

王长风甚至看见，已经有小孩把一团团黑影往嘴里塞，这场景按理该看着很欢乐，孩子们脸上童真的笑做不得假，可当他看见“弟弟”嘴里发出牙齿与骨骼摩擦的声响，嘴角咀嚼时溢出的红色液体，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走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枯藤站起身就走，仿佛根本不认为那团黑影的死和他有半点关系。

无论是枯藤还是灰色的风，王长风看到的都只是一团黑影，但他很清楚，他们都和他一样，是人。

他也想过要观察规则的边界和后果，可他做不到像枯藤那样，主动推别人去违规，尽管他心里清楚自己也想那么做，但身为人的那点道德不允许。

所以，他也没法指责枯藤什么。

看着枯藤往内院走去，王长风沉默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