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有人把冰碴子往他骨头缝里塞。逯通猛地吸了口气，肺叶像被砂纸刮过，激得他一阵猛咳。

咳完了，他才发现眼前漆黑一片。

黑得黏稠，像有人用墨汁把他眼珠子糊了个严严实实。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没用，除了黑还是黑。

脑子嗡嗡的，像一台刚被人拔了电源又强行重启的旧电脑。他记得什么来着？上一秒好像还在……在哪？后脑勺隐隐发胀，记忆跟被人拿擀面杖碾过似的，稀碎。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掌撑在身下的地面上。又硬又凉，表面粗粝，硌得掌心生疼。他撑起上半身，一阵眩晕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这地方他不认识。空气里一股子石头味儿，干冷干冷的，像冬天钻进没通暖气的防空洞。他吸了吸鼻子，试图从气味里辨认什么，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点泥土腥气都没有。

冷风从某个方向渗过来，钻进他后脖颈子，激得他一哆嗦。这一哆嗦，他彻底清醒了。

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他上下摸了一遍，胸口、肚子、胳膊、腿，连脚底板都翻过来瞅了瞅。除了指腹上新划的两道口子，没有别的伤。没被人打过，没被人绑过，就是干干净净给扔这儿了。

第二件事，是冷。那股冷像刀片似的贴着皮肉刮，从肩膀一路刮到脚踝。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胳膊把小腿箍得死死的。

然后他愣住了。

皮肤。他的小腿贴着他的小臂，肉贴肉，光溜溜的。他摸了一把胸口，光溜溜。又摸了一把大腿，还是光溜溜。

逯通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个什么动漫人物的头，还有一条灰色的棉质休闲裤，裤腰上的松紧带有点松了，他还拿夹子夹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裸睡的习惯，打小就没这毛病。

可现在他身上一根线头都没有。

难怪这么冷。

他蹲在原地缓了十几秒，牙齿打着颤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昨天，六月十八，中考最后一门考完。他记得自己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特别大，晒得脑门发烫，校门口全是捧着鲜花和手机的家长。他爸妈没来，他爸跑长途货运，他妈在超市收银，两个人请一天假扣的钱够他吃半个月食堂。他自己走回家的，三站路，背上的汗把校服洇透了一大片。

到家之后他把书包往鞋柜上一扔，澡都没洗，往床上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三个月的总复习，每天五点五十起，晚上十二点睡，周末全泡在补习班里，最后一次模拟考前他连续四天流鼻血。他累得跟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似的，沾床就着。

然后一睁眼，人在这儿了。

逯通咬了咬牙。不能在这儿等死。他身上没衣服，冻得扛不了多久。嗓子眼干得冒火，从昨天考完到现在一口水没喝。更要命的是他爸妈——他爸跑长途回来要是发现儿子没了，能开着货车把整个县城翻个底朝天，他妈得把超市的收银台哭短路。

他站了起来。脚底板踩在石头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蹿，蹿到膝盖的时候他差点又蹲回去。

他摸黑往前挪，没走几步手就碰到了石壁。那石壁粗得很，棱角分明，像被斧子劈过之后没人打磨，凸出来的地方能当刀子使。他指腹蹭了一下就划了道口子，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顺着石壁往左摸，走了大概几十步，石壁拐了个弯。再走几十步，又一面石壁。他摸着石壁根绕了一圈，大致摸清楚了：这是个长条形的空隙，两面石壁夹着一条窄道，窄的地方他张开胳膊就够着两边。前后走了一遍，大约一百步到头，两头也都是石壁，往上直直地切上去。

一个石头夹缝。他被人扔进了一条石头夹缝里。

他仰起头，眯着眼找了半天。头顶极高极远的地方，漆黑的天幕上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微光，冷白冷白的，像星光，又像被云遮了大半的月牙漏下来的那点意思。那点光连照清楚他鼻尖都做不到，但至少说明上面是通的。

可那高度……逯通咽了口唾沫。他估不出准数，但脖子仰到发酸才勉强看到顶。少说一百来米，三十层楼那么高。他上哪儿够去。

他蹲下来在地上摸索，想找块石头垫脚也好，或者有根树枝什么的。什么都没有。地面干干净净，连砂砾都摸不到几颗，更别说草了。整条谷底光秃秃的，硬邦邦的石头地，凉得他脚底板发麻。这地方，不长草，不长树，不长蘑菇，什么都不长。他拿指甲抠了抠地面，抠不动，那石头硬得邪乎，他指甲盖都快劈了。

逯通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丝微光。如果那是出口，他只能从石壁上爬上去。幸好，这石壁虽然陡得跟刀削似的，但上面全是棱角，凸出来的石头块能抓手，凹进去的缝隙能踩脚。他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啐了两口唾沫——虽然冻得舌头都快硬了，好歹还有点热乎气。

他开始往上爬。

每抓一块石头，先晃两下试试牢不牢。每踩一个落脚点，先拿脚尖压一压看看松不松。他没有攀岩经验，但这种时候没有经验就是最好的经验。他不怕慢，就怕摔。

爬了大概十几米，左手抠着的那块石头突然松了。碎石哗啦往下掉，他整个人往左一歪，右手指头死命抠进一道缝里，指甲盖劈了半片，疼得他眼前一白。他贴在石壁上喘了七八口气，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全是冷汗。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风声从脚底下灌上来，呼呼的，听着就知道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着就没了。

他闭了闭眼，跟自己说，逯通，你妈还在超市等着你回家吃饭。然后重新调整了重心，继续往上。

又爬了不知道多久，胳膊开始发酸，手指头攥得发僵。他停在半壁上歇气的时候，耳朵里忽然钻进一个声音。

滴答。滴答。

水声。极细极轻的水声，从头顶斜上方的方向传来的。有水！逯通精神一振，嗓子眼那股火烧火燎的渴劲儿一下子蹿上来，他手脚并用朝水声的方向挪。越往上爬，石壁越湿，有些地方长了薄薄一层青苔，滑得很，他两次差点脱手，全靠指头抠进石缝里硬扳住了。

水声越来越清楚，已经不光是滴答声了，能听到细细的水流顺着石壁往下淌的动静。他顺着水流的方向摸过去，石壁上出现了一道竖着的裂缝，缝不宽，将将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那道细流就是从这条裂缝里淌出来的，水顺着裂缝下沿的石棱往下滴，打在他肩膀上，凉丝丝的。

逯通侧着身子往里挤。石缝窄得卡肩膀，他吸着肚子才勉强蹭过去。挤了大概七八步，眼前忽然开阔了，他整个人从石缝里跌出来，摔进一个洞里。

洞不大，但比外头暖和多了。水声在洞里来回荡，听起来前面还有空间。逯通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手上全是细碎的伤口，膝盖也磕青了，但好歹他爬进来了。

他抬起头，往洞的深处看。

那里有光。

极微弱的光，暖融融的，带着点琥珀色，从洞壁根下一条石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铺开巴掌大的一小片。那光不闪不跳，稳稳当当地亮着，像有人在石缝里点了盏极小的灯。

光里还混着一股味道。很淡，但逯通闻出来了——药味。他奶奶熬中药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这个味儿，他从小闻到大，错不了。而且这药味不陈不霉，带着一股子鲜灵劲儿，像是什么东西正活着，正长着，正往外冒气。

他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朝那光爬过去。越靠近，那股暖和劲儿越明显。整个洞里就那一小片地方是热的，其他地方还是凉飕飕的。暖意裹着药味，往他鼻子里钻，往他皮肤里渗，他冻僵的手指头竟然开始回血了，又麻又痒。

逯通爬到跟前，眯着近视眼使劲瞅。

石缝里长着一株草。也就巴掌高，茎秆细得像根针，顶上分出三片叶子，每片叶子都肉嘟嘟的，半透明，像玉雕的，又像凝了一层霜的葡萄肉。叶子里面隐约能看到细如发丝的脉络，那些脉络里流淌着光，一亮一暗，一亮一暗，跟呼吸似的。光就是打这儿来的。整株草周围那巴掌大的一圈石面，被它烤得微微发烫，连带着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那道细流都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逯通伸出手指，朝那株草凑过去。

越近越热，热得他指尖发麻。那株草的叶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叶脉里的光忽然快跳了两下，整株草轻轻一颤。

他的指尖离叶子只剩不到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