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第三精神病院，走廊尽头的大活动室里，每天上午九点，准时上演一出大戏。

"上尉同志！敌人的队伍已经压上来了！"

喊话的人叫牛大力，四十多岁，膀大腰圆，此刻正挺着肚子站在窗边，一只手悬在半空，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拖把杆，权当望远镜。他喊得字正腔圆、中气十足，仿佛对面窗台下真有一整个集团军压境。

他口中的"上尉同志"，是我。

我叫许知秋，二十七岁，一米七五，体重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此刻我盘腿坐在墙角的病床上，披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看牛大力在那儿一个人演得兢兢业业。他演了三年，我看了三天。

——哦对，忘了说，这里是精神病院，我是新来的。

"上尉同志？"牛大力见我不接戏，放下拖把杆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真在商量一桩绝密军情，"敌军至少一个加强连，咱们的喀秋莎呢？"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床沿一坐，翘起二郎腿："喀秋莎啊，昨儿个让食堂老王没收了，说是拖把不能带进病房，怕你拿它给敌军表演扫雷。"

牛大力把这话在肚子里过了两遍，越想越绝望，声音都颤了："没了喀秋莎，咱们怎么粉碎敌人？"

"粉碎敌人，靠的是脑子，不是喀秋莎。"我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寻思着，敌人的队伍再猛，也架不住咱们给它来一出空城计——等他们冲上来，我就告诉他们，院里今天午餐是冬瓜炖排骨，保准他们扭头就跑。"

牛大力像是真在脑内推演了一整场大捷，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上尉同志真是用兵如神！"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却很平静。这种对话，换任何一个正常人听见，都得把我当场拉去抢救。可在这精神病院里，我是最正常的那一个——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话又说回来，我是怎么进来的？

说来话长。

我从小就是个苦命人。刚生下来没多久，就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营养不良，体弱多病，老天爷像是专门挑着我这只细处下刀。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从孤儿院出来，我扎进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挨过老板的骂，背过同事的锅，交过房租就交不起饭钱，谈过恋爱，对方嫌我穷，嫌我瘦，嫌我半夜老做梦说胡话。

说到做梦，这才是重点。我有个毛病，一睡着，就会梦见另一个世界。

那世界叫沧澜大陆，天是圆的，地是方的，满天的飞剑，满地的大能。在那个世界里，我也叫许知秋，是虚仙剑宗太上长老的废物儿子——哦，废物这一点倒是跟我挺般配的。

我梦见自己会飞。

我第一次跟人说这个，对方嗤之以鼻；第二次，对方觉得我疯了；到第五次，我前女友收拾行李跑路，临走前留下一句："许知秋，你趁早去医院看看脑子吧。"

我心想，这哪是脑子有病，这明明是那梦太真了。真到我醒来，还能记起那世界里的风，记得偷万年人参果时手心里攥着的一根乌黑的铁棒，记得头顶那道劈下来的、能把人魂魄都劈散的天雷。

——太清楚了。清楚到我不信那是梦。

可医生说我是，那它就是吧。

"许知秋？"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护士素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本病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刚看完一场不太及格的戏。那是我的主治医生，杨医生。走在后头那位，头发花白，背着手，笑眯眯的，是我们院的院长。

"许知秋，杨医生和院长过来，例行查房。"素娥说，"你配合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立正："是！医生同志！"

杨医生在病历上刷刷写了两笔，像是把"疯子"两个字又描了一遍，才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牛大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位病人，入院三天，主诉'梦见自己去了另一个修仙世界，会飞'。"他顿了顿，把病历合上，"可惜了，还这么年轻。"

我心里咯噔一下。

"精神分裂症，伴臆想症。"杨医生对院长说，"初步诊断是这个，具体还得观察。"

院长"嗯"了一声，踱到我床边，弯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他没急着说话，像是把我整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才"嗤"地笑了一声——那笑里的意味，像看透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又像在看一只即将落进锅里的小虾米。

"再观察观察。"院长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小许啊，别多想，好好养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院长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后背一凉。

——他说的是"再观察观察"，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我已经盯上你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牛大力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郑重，像是在接什么绝密情报："上尉同志，那两个白大褂，是敌军派来的间谍吗？"

我被他这么一打岔，那点后背发凉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忍不住笑出声："不是间谍，是参谋长。他们说我疯了。"

"疯了？"牛大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离谱的战报，"上尉同志怎么会疯？上尉同志明明是咱们全军最聪明的人！"

说起"最聪明"，我心里那点得意还没落地，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蹦出一个人来。

那姑娘叫李半夏，住我对面那间病房。她是我进院第一天，就追着我跑遍了整层楼的人。

那天，我站在走廊上看《医院须知》，正琢磨着这地方的伙食到底行不行，忽然感觉后脖子一凉。我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同样蓝白病号服的姑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喉咙里还滚出两个字："烧鸡。"

我愣了一下："……同志，你是不是认错了？我这顶多算一只瘦鸡。"

她没理我，一脚蹬地就蹿了过来。

那天上午的青城三院走廊，见证了建院以来最惨烈的一次追逐：一个瘦子被一个姑娘追着满楼跑，姑娘嘴里喊着"烧鸡别跑"，瘦子嘴里喊着"我不是烧鸡我是病人"，一前一后，上蹿下跳，惊起护士素娥。素娥淡定地掏出本子记了一笔："新病人许知秋，入院首日，与病友李半夏发生追逐，疑为同好切磋。"

后来我才知道，这姑娘叫李半夏，据说家里是豪门大户，可惜脑子不太好使，时好时坏。她平时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可一旦犯起病来，那就是人来疯，逮着什么都想咬一口，尤其见不得烧鸡。而我这身病号服，蓝白相间，穿在身上圆滚滚的——她说，像只烧鸡。

我在院里躲了她好几天。可怪就怪在，我每回被她追着跑，回头瞥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总莫名地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像谁呢？我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我那些不着调的梦里，见过似的。明明素不相识，却又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她，却觉得该替她在梦里藏着一个名字。

我晃了晃脑袋，把那双眼甩出脑海，往床上一躺，翘着腿，忽然来了兴致："牛大力，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报告上尉同志，请讲！"

"这个故事啊，讲的是有个叫许知秋的修士，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能，怎么用一根铁棒，粉碎了敌人的千军万马。"

牛大力"啪"地并拢双脚，立正站得像棵桩子，中气十足："是的上尉同志！听您训话！"

我满意地点点头，往窗外的天看了一眼。青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点仙气。可我知道，等我今晚睡着，就又能回去了。回去那个，我被人当成废物、却偏要说自己会飞的沧澜大陆。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等我睡着了，你们就知道，谁才是真疯的。那个被人当废物的许知秋，可比我这个被人当疯子的许知秋，威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