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大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千里楚地的边缘。

青石村，就窝在群山褶皱之中。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靠着进山采药、打猎勉强糊口。苏辰今年方才十五岁，爹娘早年间进山采药，遇上山洪，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他一个人守着山脚下这间漏风的土坯茅屋。

这天夜里，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茅草屋顶上，雨水顺着开裂的土墙，一滴滴淌进屋内。苏辰怀里抱着一捆干柴，正蹲在灶台前，想要烧一点热水。柴草被潮气浸得很重，点了好几次，火苗刚冒出来，转眼就被湿气压灭。

“唉。”

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

日子苦，他早就习惯了。自打双亲离世，村里不少人都欺负他无依无靠。上山采的草药，常常被村里的地痞半路截走；分到的薄地，也被邻村大户硬生生占去一小块。他性子隐忍，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打也打不过，争也争不赢，只能默默咬牙扛下所有委屈。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雨幕，震得茅屋都微微发颤。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重物，重重摔在了泥地上。

苏辰猛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雨声哗哗，若是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别的动静。可就在闪电亮起的那一瞬，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家的木门槛外面，横躺着一道黑影。

“谁？”

苏辰心中一紧，抄起墙角一根粗壮的柴棍，小心翼翼挪到门边，抬手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冰冷的风雨瞬间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刺骨的凉。借着转瞬即逝的雷光，苏辰低头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地上躺着一个老者。

老者一身青灰色长衫，早已被暴雨浸透，衣衫之上，布满深一道浅一道的伤口，暗红的血水混着雨水，顺着衣衫不断往下流淌，把门前的黄泥泡成一片褐红。他须发皆白，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哑刺耳的喘息，显然已经到了濒死的边缘。

苏辰愣在原地，握着柴棍的手微微收紧。

深山之中，荒僻茅屋，深夜，重伤的陌生人。换做旁人，多半会吓得立刻关门，唯恐惹上祸事。苏辰迟疑片刻，目光落在老者苍老的脸上。老者虽然浑身是伤，眉眼之间，却自有一股正气，不像是打家劫舍的歹人。

少年的心，终究是善的。

“老人家！老人家，你醒醒！”苏辰弯腰，伸手轻轻推了推老者的肩膀。

老者眼皮微微颤动，费力掀开一条眼缝，浑浊的眸子看了苏辰一眼，嘴唇哆嗦着，艰难吐出几个微弱的字：“救……救我……”

话音落下，老者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苏辰不再犹豫，把柴棍扔到一旁，俯下身，拼尽全力，将沉重的老者半拖半扶，一步一步挪进漏雨的茅屋。这老者看着清瘦，身子骨却格外沉，十五岁的少年累得满头大汗，胳膊酸痛，好不容易才将人安置在自己那堆干草铺成的小床上。

他急忙关上木门，用木栓扣死，挡住狂风冷雨。

借着灶台一点微弱的火光，苏辰仔细打量老者身上的伤口。一道道伤口，皮肉外翻，有些是刀剑劈砍留下的，还有几处，是被重劲震伤的内腑外伤。伤得太重了，寻常郎中遇上，多半直接摇头，断言无力回天。

苏辰曾经跟着父亲学过一点粗浅的草药知识，认得不少止血的山野药草。他顾不得大雨，抓起竹篓，披上一件破蓑衣，冲进雨幕，一路跑到屋后的崖边，凭着记忆，采下几株止血、镇痛的草药。回到茅屋，他把草药放在石头上，用石块细细捣烂，小心翼翼敷在老者的伤口之上，再撕下自己身上破旧的粗布衣衫，一圈圈包扎稳固。

一番忙活下来，苏辰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上的老者，缓缓睁开双眼。他的气息依旧虚弱，可眼神，却变得清亮了几分，目光落在苏辰稚嫩的脸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孩子……多谢你了。”老者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清晰不少，“老夫名唤玄古，江湖之上，旁人唤我玄古医王。”

苏辰心中一惊。医王？他长在深山，只偶尔听村里老人闲谈，说起山外广阔江湖，有高手飞檐走壁，有神医妙手回春，却从来没想过，自己随手救下的一个老人，居然是传说中的人物。

玄古轻轻咳嗽两声，一口淤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夫遭了江湖上几大门派联手暗算，一路拼死突围，身受重创，本以为，今夜便是我的埋骨之地，没想到，竟遇上了你。”

“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您？”苏辰忍不住开口问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玄古缓缓说道，“老夫手中，藏着一套失传千年的医武秘典。可医百病，可修神功。江湖上的名门大派，表面仁义，内里贪婪，都想夺得这本秘典，据为己有。他们假意邀我赴会，半路设下埋伏，想要强夺。”

说到这里，玄古目光牢牢锁定苏辰，眼神郑重无比：“老夫命不久矣。这套医武传承，若是随我一同埋进黄土，实在可惜。我观你心性纯良，知恩向善，乃是一块万中无一的璞玉。你可愿意，拜我为师，收下我这一生全部的医术与武道修为？”

苏辰整个人僵住，心头狂跳。

拜医王为师？学绝世医术，练江湖神功？

他愣了片刻，“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潮湿的泥地上，恭恭敬敬对着玄古磕了一个响头：“弟子苏辰，愿意！拜见师父！”

“好，好啊！”玄古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抬起颤抖的手掌，轻轻按在苏辰的头顶。一股温热、磅礴的气流，顺着他的手掌，缓缓灌入苏辰的经脉之中。无数玄妙的经文、穴位图谱、内功心法，如同潮水一般，直接烙印在苏辰的脑海深处。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苏辰牙关紧咬，硬生生扛住这股冲刷经脉的力量。他只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仿佛都被一股暖流慢慢洗涤改造，从前瘦弱的身子，正在悄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玄古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下去。传功耗光了他最后的生机。

“徒儿……记住。医术，救苍生；武功，护正道。切莫恃强凌弱，不可助纣为虐……”玄古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掌无力垂落，双眼缓缓闭上。

一代医王，就此陨落。

风雨依旧呼啸，小小的茅屋之中，少年跪在恩师的遗体之前，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青石村无依无靠的孤苦少年。他是玄古医王唯一的传人，身负绝世医武，肩上，扛着一份沉甸甸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