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炉门将合未合时，沈砚把铁钩横进了门轴。

铁杆一震，虎口疼得发麻。他两脚抵住门槛，没有松手。门里还烧着火，热风从留下的窄缝里扑出来，把差役手上的封条吹得来回翻动。

“撤钩。”差役按住刀鞘，“有话去署里说。”

“南街病坊还接着这一炉。”沈砚说，“你们关了进火门，床底的管子也要冷。先让病坊接上备用火，再封。”

门外有人挤进来。稽吏邵成穿着青布公服，领口裹得很高，腰上的铜牌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他没看炉膛，先把手里的公文展到沈砚面前。

“上月公火亏空三千二百斤。封炉，拘主匠候核。病坊的事，我会报上去。”

“报上去要多久？”

邵成抬眼：“这不是你拦差的理由。”

沈砚握紧铁钩。公文上红印鲜明，亏空那一行已经被圈了出来。街坊平日按户领火券，账上的“斤”是官校表盘折出的火息量，并非拿秤称火。三千二百斤究竟有多少，他不能凭空说清，但那绝不是一处接缝漏了几日就能轻易解释的数。

师父管这间炉坊三十年，连街口茶棚多用的半张火券都要补记，怎么会少掉这样一笔？

“我师父没偷火。”沈砚说。

“你信他，不能替他平账。”邵成往后让了半步，示意差役上前，“再不撤钩，连你一起带走。”

“他撤。”

梁守拙从炉后走出来，左脚拖得慢，鞋跟在砖地上擦出沙沙的声响。他右手缠着麻布，昨夜抢修时烫伤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水。走到门边，他用左手扶住钩杆，没有硬夺，只看了徒弟一眼。

沈砚把铁钩抽了回来。

“公文给我看看。”梁守拙说。

邵成递过去。老人单手捏住纸角，把纸凑近炉光，一行行往下读。沈砚站在他侧后，闻见衣服上潮湿的泥腥味。昨夜第三号分流箱出了毛病，师父下沟堵漏，回来时天已发白，连沾在领口的封泥都没来得及抠掉。

这座城冬天用的公火，从地底引出，经官造管渠和隔泥箱缓下火性，再分送各坊。富户能添炭、另买暖罐，南街的住户却大多只有床下一路陶管。沈砚入坊三年，前两年随师父下沟修接头，去年才开始抄表。他认得那些管子，也认得火券上一个个名字。

“这三千二百斤，是哪几段合出来的？”梁守拙问。

“南闸交火底册与街端收火账合校，差数在这儿。”邵成点了点公文，“你们炉坊的月册也对不上。上个月，从北墙隔泥箱到炉口那段管，是谁验的？”

“我。三百六十尺。”

“验完写了无漏，如今火少了，总得有人说清楚。”

“那段我验过。”梁守拙把公文折回原样，“别的地方，我没说。”

邵成皱了下眉，伸手来接。沈砚忽然看见公文背面露出一角小字，伸手托住了纸边。

差役将刀鞘横过来，挡住他的胸口：“还想抢？”

“我看附条。”沈砚没有往前撞，手指停在纸外，“承接病坊的炉，准不准留火复核？这张文书背面有。”

邵成把公文翻过去。

沈砚替街坊抄过几百张冬用火券。每张券后都附着禁令，收券的人嫌字小，常让他念。他记得里面有一条：遇亏空待核，承接病坊或育婴堂的公炉，可由在籍匠徒具名，请留火两时辰。

他把那一行指给邵成看。

“我是第七炉坊在籍学徒，我具名。两时辰内先查炉内各路，再查病坊支线。查到什么，按实写。”

“你连匠牌都没领。”

“附条写的是匠徒。”

门口安静了一会儿。差役手里的封条已被热气烘得发软，迟迟没往门上贴。巷口聚了几个等火券的街坊，陶七也停下运炭的独轮车，站在车把后看着。

邵成又读了一遍附条，拿指甲掐住纸角。

“准你复核，不等于准你翻账改数。现在午时三刻，到申时三刻，我来验结果。查不出缘由，照原令处置。”

他让随行书吏取出纸笔。沈砚报了名字和籍号，签下留火复核的具结。书吏当着他的面抄出月册中待查的几页，与邵成带来的合校单钉在一起。原册装进账柜，柜门贴封。表柱的底座和阀轴各加了记号，测量可做，改动必须由差役在场记录。

“原班的人维持供火，存料和旧件不许搬走。”邵成说，“救急添炭、借罐，另记清楚。炉门先不封，账柜谁都不能动。”

沈砚收好那份抄件，胸口才稍稍松开。

两名差役带梁守拙出门。怕碰到伤手，绳索只束在他臂间，可老人跨门槛时还是停了一下。沈砚上前扶他，师父却用左手按了按他的肩。

“量到多少，记多少。没查清的，别下定论。”

“我知道。”

“还有，先顾炉。”

梁守拙向陶七点头。陶七握着车把答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等人走出街口，他才把最后一袋青炭卸到小炉旁，掸去袋口的雪。

“六袋，都在这儿。你要我做什么？”

沈砚先去看主进火表。表里的火线比平常低，却还稳着。他在抄件空白处记下时辰和读数，再拿长铜尺沿六根出火支管逐一测过去。

洗衣巷的管壁温热，育婴堂那一路也还够用。走到最后一根，他停住了。

通往病坊的管子外裹着旧封泥，尺身感热铜片半晌才起一点暗色，远不及前面几路。

“昨夜抄账也这样？”陶七问。

“昨夜我只抄了出炉总表。”

话出口，沈砚觉得脸上发热。他当时看总数有波动，以为是师父在调分流箱，没有再逐路量。总表上有火出去，不等于每一家都收到了。

陶七伸手碰了碰尺柄：“这把尺，前些日子不是偏过？”

沈砚一顿。上月量泡木桶的热水，旧尺就比师父那把低半格。他立刻把尺撤下，取了校过的精铜短尺，又在病坊管和相邻管上各测一次。

旧尺的确偏低，换尺以后，病坊这一路仍只剩薄薄一点暖意。

“不是尺的问题。”他在纸上写下复测结果，把旧尺单独放回架上。

工具箱内有一张检修草图，是师父平时找接头用的，不在账柜里。沈砚展开它，见六条支线有五条画了勾，病坊那条只写着“待验”。沿线往南，最近的检修口在街口废井。

“我去那儿。”

“你走了，病坊怎么办？”陶七朝墙边看了一眼，“先送个罐过去？”

炉坊有两只应急罐。一只口圈磨穿，拆下等换新件；另一只罐肩有道细裂，师父在上头写了停用。沈砚蹲下查看，裂纹吃进釉里，不是抹封泥就能遮过去的。

“不能灌。”他把停用木牌挂得更显眼些，“陶叔，先备小炉，留好炭。我去找能用的罐。”

他收起草图，往工具袋里放短尺、薄撬刀和绳子。临走看见病坊支管靠近炉口的接头下有一圈碎屑，便又蹲了下去。

接头外封泥仍在，侧边一小片旧陶护壳却已起翘。沈砚用刀背轻挑，那片陶皮就落在了掌中，温温的，边缘磨着旧釉。

有人贴着他的右耳说了一句话。

“……病坊那头，先缓一缓……”

沈砚猛地回头。

陶七正背对着他往小炉添炭，门口没有人。炉坊里只有铁铲碰炉沿的声响。

紧接着，又是短促的一声“咔”，像扳手在轴上滑了齿。沈砚掌心一紧，右耳深处忽然刺痛，疼得他肩膀缩起，陶片从手里滑到膝上。

“怎么了？”陶七放下铲子。

“刚才有人说话？”

“我没说。外头也没人进来。”

沈砚用衣角托起陶片。耳边没有再响人声，尖细的嗡鸣却留了下来。他想说也许是炉里传来的回音，可那句话离得太近，仿佛有人把嘴凑到了耳边，连急着咽下半句话的气息都听得见。

陶七捏起那片陶皮，翻过来看看：“没多烫啊。”

“你没听见？”

陶七摇头，随后指了指他的耳下：“这儿怎么有血？”

沈砚摸了一下，指腹沾了很浅的一抹红。他用干净布角按住耳下，没有再碰陶片的釉面，只让陶七把它放到布上。隔着布捏起来，仍没有人声。

他不知道方才听见的是什么，更不知道那句话出自谁、说在什么时候。可“病坊”两个字与眼前冰冷的管子重在了一处，让他没法轻易放下。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梁师傅在不在？”

许见微背着药箱进来，肩头落满雪。她看见账柜上的封条，脚步停了停，再看向沈砚：“梁师傅呢？”

“去司火署候核了。炉火准留两个时辰。”

许见微从药箱取出温石，放在案上。石头本该留着床管传上来的红色，此刻却已暗下去，只有边缘还有一点暖意。

“东屋六张床凉了。”她说，“病坊一共六十来人，能走的已挤到厨房和西屋。东屋这几个挪动不得，你能先把那边接起来吗？”

沈砚拿起短尺，又量了一次管壁：“炉里还在送，病坊这路不对。我得去废井查接头。今早那边有人动工吗？”

“有辆料车，挂着冬修牌。我经过时，井盖已经合上了。”

沈砚将陶片裹好，放进工具袋内侧，不让它碰着皮肤。

“后墙的旧补火口还能找着吗？”

“在杂物下面。”

“麻烦先清出来。借到罐，就从那儿补。先保东屋，不动整座病坊的旧管。”

许见微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拨开他贴在耳后的湿发：“耳朵也伤了？”

“刚才疼了一下。”

“别再往里面碰。回来让我看。”她拿出一块干净布塞给他，“下井有烫伤也回来，别拿沾泥的袖子捂。”

陶七数了几枚铜钱给沈砚：“叫人开井得出力气。我的盐钱，你记上。”

沈砚在案边写下数目，压到茶碗底下，抓起长炉钩出门。风钻进袖口，他右耳仍在响，听街上的动静像隔了一层厚布，只好偏着头，用左耳辨方向。

越过两家铺子，街南那口废井便到了。

井旁停着板车，车上几截陶管用草绳扎着。红漆冬修牌歪挂在木架上，两个半圆石盖合拢，中间不断冒出白汽。

一个年轻力工跪在泥水里，手里勒着根绳子。他把脸贴近石缝，喊了一声，又竖起耳朵等。

沈砚走近时，才听清他在叫谁。

“周栓，你再敲一下。周栓！”

石板下面，迟迟没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