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风雪卷着碎冰，狠狠砸在青玄宗后山的杂役院。

破败的木屋漏着穿堂风，四壁漏寒，霜花结满斑驳土墙。

林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膝盖下的石板浸透了昨夜的雪水，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冻得四肢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他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废物就是废物，连扫个雪都扫不干净，留你在宗门混吃等死？”

尖锐刻薄的少年声线，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劈头盖脸砸下来。

说话的是外门弟子赵虎，灵脉三品，修为筑基三重，在杂役弟子面前，便是妥妥的上人。

他一脚踹翻林渊身侧的竹扫帚，漫天残雪扬起，尽数扑在林渊单薄的粗布衣衫上。

衣衫早已被风雪打透，冰凉刺骨。

林渊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没有抬头，没有辩解。

他今年十七岁，入青玄宗三年。

三年前，沧玄大世界赫赫有名的林家一夜覆灭，满门屠戮，血流成河。唯有年幼的他侥幸被忠仆拼死送出，苟活于世，却被人震碎本命灵脉，沦为彻头彻尾的废脉。

世人皆知，沧玄玄界，以灵脉定尊卑。

一品凡脉，二品弱脉，三品凡灵脉，四品真灵脉……逐级递增，顺脉契合天道，可引玄力、踏仙途、逆天改命。

唯有废脉，天生与玄力绝缘，终生困于凡人桎梏，任人践踏，永无出头之日。

三年来，青玄宗上下，人人都当他是烂泥，是毫无尊严、毫无未来的废人。

没人知道，他碎裂的灵脉之下，藏着一条被天地封杀、万古不容的逆脉。

一条天道厌弃、万道排斥，一旦暴露，便会引来天罚、招致灭顶之灾的禁忌血脉。

三年隐忍，三年藏锋，他装作麻木怯懦、任打任骂，把所有恨意、不甘、执念，尽数压在心底最深处。

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查清林家灭门的真相，才有机会，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刽子手，讨回血债。

“怎么不说话？跪傻了？”

赵虎见他一声不吭，愈发跋扈，弯腰揪住林渊的衣领，狠狠往上一提。

粗糙的布衣领口勒得林渊脖颈生疼，单薄的身子被强行拽起，双脚堪堪离地。

风雪吹乱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张清瘦却棱角分明的脸。眉眼干净，眼底却沉淀着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死寂与沧桑。

“我告诉你林渊，”赵虎凑近他耳边，语气阴恻，满是恶意，“杂役院的资源，凭什么分给你这种废人？今日宗门分发的淬体粥，本该是你的份，我替你领了。”

“不仅粥没了，往后每月的灵石、草药，你的份，通通归我。”

“你不服？”

林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淬体粥，是杂役弟子唯一能滋养肉身、勉强维持体力的东西。

他每日凌晨起身劈柴、扫雪、开荒、打理药圃，干着宗门最脏最累的活，熬尽血汗，所求的不过是一碗热粥、一丝微薄生机。

可就连这点最卑微的活路，也要被人肆意掠夺。

三年来，这样的欺凌，从未断绝。

抢夺资源、肆意辱骂、动辄拳脚相加、刻意刁难折辱。

因为他是废脉，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反抗的资格。

在这个以脉为尊的世界，弱者的尊严，一文不值。

林渊喉间微涩，声音沙哑得近乎听不清：“宗门规矩，按劳取酬。”

“规矩？”

赵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骤然松手。

砰！

林渊重重摔回冰冷石板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在青玄宗，外门弟子，就是规矩！”

赵虎抬脚，鞋底狠狠碾在林渊的手背，力道凶狠，骨头仿佛都要被碾碎。

“废脉也配讲规矩？我今日就明着告诉你，你这辈子，生来就是被踩在脚下的烂泥！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任人拿捏！”

周遭几个看热闹的杂役弟子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有人眼底藏着同情，更多的，是麻木与惶恐。

他们大多是低阶弱脉，在宗门底层挣扎求生，深知反抗的下场。

惹怒外门弟子，轻则驱逐出宗，重则废去肉身，抛尸荒山。

没人敢为一个废脉，赌上自己的性命。

风雪更烈，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手背上的剧痛清晰刺骨，可林渊眼底，没有愤怒的赤红，只有一片沉沉的冷。

他死死盯着赵虎嚣张跋扈的嘴脸，心底有一头蛰伏三年的凶兽，在低声嘶吼。

顺脉者高高在上，享尽世间资源荣光。

废脉者卑如蝼蚁，受尽世间折辱践踏。

这便是沧玄大世界，万古不变的天道规则。

何其不公。

“滚。”

良久，林渊吐出一个字，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淬了冰的冷硬。

“你说什么？！”

赵虎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个任他拿捏三年的废物，竟然敢对他出言不逊？

他抬手便要狠狠扇下巴掌。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

“赵师兄，够了。”

风雪尽头，一名素衣少女缓步走来。

女子名叫苏晚晴，是杂役院唯一的女管事，四品真灵脉，天赋不俗，心性温柔，是这冰冷刺骨的杂役院里，唯一愿意给底层弟子一丝善意的人。

也是三年来，唯一对林渊伸出过援手的人。

苏晚晴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裙摆轻扫落雪，眉眼温婉，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正气。

“宗门戒律，禁止私罚同门。林渊只是清扫稍有疏漏，并非大过，师兄何必咄咄逼人？”

赵虎见到来人，气焰稍敛，却依旧不甘：“苏师姐，这废物消极怠工，留着也是浪费宗门粮饷，教训一番也是应当。”

“寒冬酷寒，杂役弟子本就辛苦，些许疏漏，情有可原。”苏晚晴看向地上的林渊，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起来吧，地上太冷。”

林渊缓缓抬手，推开赵虎的脚，撑着冰冷的石板，一点点站起身。

手背青紫肿胀，刺骨生疼，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他对着苏晚晴微微低头，声音依旧沙哑：“多谢师姐。”

苏晚晴轻轻叹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温热的瓷碗，悄悄塞到他掌心。

碗里，是一碗尚且温热的淬体粥。

香气袅袅，驱散了些许刺骨寒意。

“我多领了一份，快趁热喝。”她压低声音，轻声叮嘱，“往后低调隐忍，莫要再硬碰硬，你熬不起。”

温热的瓷碗，熨贴着冻僵的掌心。

在这人人趋炎附势、弱肉强食的冰冷宗门里，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是林渊三年来，唯一的光。

他抬头，看向眼前温婉的少女，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师姐。”

风雪依旧呼啸，碾压着世间卑微众生。

林渊握着温热的瓷碗，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节死死攥紧。

烂泥？

是啊。

如今的他，确实是烂泥，任人欺凌，无力反抗。

可没人知道。

烂泥之下，藏着逆骨。

天道压我、世人辱我、命运弃我。

终有一日，我林渊，要以逆脉破天道，以凡骨逆苍生。

今日所有践踏，他日，必百倍奉还。

风雪漫天，少年眼底，悄然燃起一点不灭的寒火。

蛰伏未尽，隐忍未终。

但这世间所有的不公，早已被他一一记下，刻入骨血，融入逆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