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青凉山，暮秋。

山风卷着枯叶，冷得刺骨。

断崖边立着一名少年，身形清瘦，布衣洗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叫沈砚，年十七，是青凉山最不起眼的外门杂役弟子。

在外人眼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引气三年，丹田空空，灵气不入体，终生无法踏入正统【天途道】。

同门修行引气凝元，步步登天。

唯有他，被师门默认弃子，一辈子困在杂役房，扫山、劈柴、度日如年。

可没人知道，沈砚眼里的世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此刻暮色沉沉，断崖半空，悬浮着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白絮。

它像一缕被风撕碎的炊烟，轻轻飘荡，带着不散的温热执念，缠在断崖乱石之间。

——残忆絮。

自他七岁大病睁眼，便能看见这天地间独属于亡者的东西。

残忆不散，是人死前最后一口执念，未了、不甘、放不下。

十年以来，沈砚只看，从不碰。

他比谁都清楚规矩。

看见是祸，触碰是劫，承接是命。

一旦伸手接住残忆絮，便等于签下无形契约。

替亡者完成遗愿，得独一无二的【道础】，开辟世人从未见过的修行路。

可若是做不到、半途放弃、心生迟疑——

亡者的执念会一点点吞掉他的七情六欲，侵染他的神思。

最后，他会彻底丢失自我，活成那个死人，从此世间再无沈砚。

这条路，不是逆天改命。

是拿自己的命，替死人活着。

十年隐忍，他宁做废人，不碰分毫。

可今日，这缕残忆絮，缠上了他。

断崖下，是刚刚坠崖惨死的同门师兄，林舟。

半个时辰前，外门擂台比试。

内门弟子赵阔仗着凝元修为，当众羞辱林舟，夺他辛苦三月攒下的淬体丹药，失手将他打下万丈断崖。

宗门戒律堂来人看过，轻飘飘定了结论：切磋失手，概不追责。

弱者的死，在修仙宗门，轻如尘土。

可林舟临死前，死死攥着一枚残破的木簪。

那是他给山下病重妹妹准备的生辰礼。

他一生无争、无抢、无恶，唯独有一桩执念——

没能把木簪送回家，没能再见妹妹一面。

此刻，那缕残忆絮轻轻贴在沈砚眉心，细碎、微弱、却执拗到极致。

一段破碎的画面，强行涌入沈砚脑海。

贫苦山村、破旧茅屋、咳血的小女孩、少年修士含泪藏起木簪、许下岁岁平安的诺言。

执念声声，不断回荡。

【替我送簪。替我护她。】

【别让我妹妹无人归、无人管、无人活。】

沈砚指尖微微颤抖。

他可以拒绝。

只要他转身、闭眼、无视。

这缕残忆絮会在三日后随风消散，无人知晓，无人追责。

他依旧是那个无能、平庸、安稳活着的杂役废人。

可下一秒，山下传来村落方向的哭声。

遥遥飘上山巅，细碎、凄厉、绝望。

林舟的妹妹，咳疾加重，无人医治，今夜必死。

没人会管。

没人会救。

宗门不会为一个凡人孩童出手。

同门只会冷眼旁观。

害死林舟的赵阔，依旧风光无限，不受半分惩罚。

这就是修仙界的天道。

强者错即是对，弱者死即是命。

沈砚闭上眼，心口发闷，一股从未有过的执拗，猛地撞碎了十年的谨慎。

他受够了。

受够平庸苟活。

受够黑白颠倒。

受够看着世人含冤、弱者等死，自己只能袖手旁观。

“我接了。”

一声轻语，落于风中。

沈砚缓缓抬手，指尖触上那缕纯白残忆絮。

嗡——

一瞬之间，絮丝入体，钻眉、入神、落心。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金光普照。

只有刺骨的冰凉，瞬间淹没他全部心神。

仿佛有第二个人的人生，硬生生挤进了他的魂魄。

林舟的隐忍、卑微、期盼、遗憾、不甘、临死的绝望……尽数灌顶而来。

沈砚脑袋剧痛，眼前发黑，身躯微微踉跄。

这一刻，契约成立。

【承接亡者林舟残愿：送簪归乡，护妹存活。】

【愿成：凝第一道忆墟道础。】

【愿败：神魂侵染，泯灭本我，沈砚从此不复存在。】

别人修行，修灵力、修体魄、修长生。

他修行，修众生遗憾，赌一己本我。

剧痛之中，沈砚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做完这桩愿，他再也找不回自己。

风更冷了。

暮色彻底压垮山巅，黑夜席卷青凉山。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戏谑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咱们青凉山三年引气不入体的废物吗？”

赵阔缓步走来，锦衣利落，灵气隐隐外放，凝元修为压得周遭风息凝滞。

他刚打完擂台、逼死人命，脸上毫无愧色，只剩嚣张与漠然。

他刻意来断崖边看看，确认林舟死无全尸。

目光扫过沈砚，赵阔嗤笑一声：

“听说你跟那废物林舟走得近？怎么，想替他出头？”

“废物交朋友，果然也是废物。”

赵阔步步逼近，灵气微微一震，压得沈砚胸口发闷。

在他眼里，沈砚连蝼蚁都算不上，随手便可碾死。

“给你个机会。”

“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今天这事，我不找你麻烦。”

若是从前的沈砚，只能忍、只能退、只能低头苟活。

可此刻。

承接了残愿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眼底再无半分怯懦。

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光。

他体内没有半分正统灵气。

可神魂深处，一缕独属于忆墟道的力量，悄然苏醒。

沈砚看着眼前仗势欺人的赵阔，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

“你害死他。”

“今日起，我替他，讨这桩人间公道。”

风停了。

赵阔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第一次在这个废物少年眼里，看见了不属于凡人的凛冽。

而沈砚心底，只有一句无人知晓的道心初鸣——

世人登天求仙。

我入墟守我。

万千残愿压身，我仍要，于无道世间，走出一条真我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