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的早晨是从骨头开始的。

天还没亮，监工刘三的烟锅子就敲在工棚铁皮上，铛铛铛，像催命。

三十几个矿工从通铺上爬起来，脚底板踩着别人的脸往外挪。

黄知野缩在最里头，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攥着半块馊饼。

饼是昨天剩的。

矿场伙食一天两顿，稀粥管够，干粮定量。黄知野昨天省了半块，揣怀里捂了一夜，今早掏出来还带着体温。硬，但没馊。

矿友老疙瘩凑过来，伸手就要拿：“黄废人，你不吃给我。”

黄知野把手一偏。

“不白给。”

“那你给谁？”

“小六子。”

黄知野蹲下来，拿碎石子在地上划拉，“饼给小六子，他欠我一个人情。

上月他换骨烂了腿，我背他回的工棚。

人情换他那筐碎骨渣。

他攒了一筐没处扔，半块饼换给他，他乐意。碎骨渣拿到黑市老猢狲摊上，换三块劣质兽骨碎片。三块碎片入体，我身上多三块骨。”

老疙瘩蹲在旁边，看了他半天。“小六子进山了。跟猎骨队走了，后天才回来。”

黄知野把馊饼揣回怀里。“

后天换。”

“黄废人，”老疙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有没有想过，你花三天算一笔账，到头来就为换三块劣质碎片？三块碎片搁黑市上连五个骨币都不值。你费这劲干什么？”

黄知野抬头看他：“因为我只有半块馊饼。三块碎片不值钱，但比半块馊饼值钱。翻了六倍。不亏。”

老疙瘩看了他三秒，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黄知野没理他，把地上的石子划拉平了，站起来搬矿。

矿筐里堆的骨矿是灰白色的碎石，混着劣质兽骨碎渣，一筐百来斤。

他左手从肘弯往下烂得见了骨，三天前换骨失败，肉烂了，骨也裂了，黄知野把断掉的小指从嘴里吐出来，扔进矿渣堆。凉了，咬了一天，没用了。他拿草绳系着断口，腾出手搬筐。

没人管他。

矿场监工只管筐数，不管胳膊。

监工刘三的烟锅子敲在他后脑勺上：“黄废人，昨儿少两筐。今儿补上，补不上晚饭扣了。”

黄知野摸了摸后脑勺，把第四筐矿渣掀进矿车。

左胳膊从肘弯往下烂得见了骨，他没看。看了也白看。

排异体，换什么烂什么，矿场十五年，他早就学会一件事，疼的时候别盯着疼的地方看，盯着值钱的东西看。

矿渣堆最深处，有一根黑骨头。白天他就看见了。黑得扎眼，混在白森森的碎骨渣里，像一块烧透了的炭。

他没捡。

白天捡，刘三准说他偷懒。他在等天黑。

搬第十筐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还在。

搬第二十筐的时候，他绕路从矿渣堆旁边过了一趟。

还在。

搬第三十筐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最后一筐掀进矿车，没等刘三查数，先往矿渣堆走。

“你上哪？”刘三喊。

“拉屎。”

矿渣堆背面，黄知野蹲下去，把手伸进碎骨渣里。扎手。他摸了半天，摸到了。

凉的，硬的，比普通骨头沉。

攥在手心里的那一刻，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这是什么”，是这根骨，值多少骨币？

血从断指伤口渗出来，往骨面上淌。黑骨喝血一样把血吸干净了，然后往伤口里钻。

黄知野疼得眼前一黑。他没出声。咬了一天断指，腮帮子早就咬木了。黑骨在断指里横冲直撞，骨节嘎嘣嘎嘣响，一节，两节，三节。

断掉的小指从断口处重新长出来。

黑色的。

月光底下看，关节处有暗纹，像裂纹，又像某种古老的纹路。

他动了动手指。

有劲。

不疼。

三天烂到见骨的左胳膊，从肘弯到手腕，肉全合上了。

他攥了攥拳，胳膊上的劲比搬了一整天矿之后还大。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还没成形，第二个声音先炸了。

“蠢货。左手小指全黑了，还惦记骨币？”

黄知野站住。四下看。没人。声音是从脑子里来的。

“谁？”

“记不清了。”沙哑，老头，脾气极差，“反正比你懂。

你那根黑指头不是白给的。

每吞一块骨，代价往上爬一分。

黑到手腕，你想停都停不下来。”

黄知野低头看左手。

小指全黑。

黑色已经爬过第一个指节，往指根走。

他没慌。

矿场十五年，慌是最没用的东西。慌能让刘三不扣口粮？

慌能让赵大锤不踹他？

都不能。

慌完了还得搬筐。

“你怎么知道代价？”

“老子当年……”声音卡住了。沉默了好几秒，“记不清了。但记得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你当年吞了多少？”

“记不清了。”声音含糊了一下，像在翻找什么。

“反正比你多。多得多。”

黄知野没再问。

他把左手缩进袖子，往工棚走。右肩深处有一股细微的吸力，黑指骨在往那个方向拽。他伸手按了按肩胛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里，筋膜底下有个点跳了一下。按解剖学，那地方不该有骨头。但黑指骨指着它。那个点跳得很有规律，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那里有什么？”黄知野问。

没回答。

“老黑？”他试着叫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谁让你叫老黑的？”

“你不说自己记不清了？我给你起个名。省得每次叫你‘喂’。”

老黑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比‘喂’强。”

回到工棚，黄知野蹲在角落里把今天攒的碎骨渣翻出来。

七块，大小不一，全是别人取骨时切偏扔掉的废料，搁黑市一个骨币都不值。他把碎骨往左手腕的烂口里按。

以前按一块烂一块。

排异体嘛，换什么烂什么。

这半个月他试过三次，每次塞进去，骨头三天之内发黑溃烂，连带着周围的肉一起烂。

这次碎骨嵌进去，黑指骨凑过去碰了一下，碎骨表面的杂质簌簌往下掉。

然后融了。

零排异。

他又塞了一块。

又融了。

七块全塞进去。

左胳膊的劲又涨了一截。他挥了挥拳，拳风扫过脚边的碎骨渣，把渣子吹飞了一层。

“七块碎渣，”老黑的声音冒出来，“加上那根黑指头，你身上现在八块骨。”

刘三三块。

“你打得过他。”

“我知道。”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黄知野把半块馊饼掏出来，掰了一小块塞嘴里。馊饼硬，崩牙。他嚼了半天，咽下去。“矿场的骨头从来都是往上长的。刘三吃矿工，赵大锤吃刘三，管事的吃赵大锤。一级吃一级。我现在八块，刘三三块。”

他把剩下的馊饼揣回怀里。“反着吃，不行吗？”

老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黄知野没理他。

他在算另一笔账：刘三明天来扣口粮，黄知野捏他腕骨。

刘三喊赵大锤。

赵大锤三十块骨。

黄知野八块。

打不过。

但赵大锤的三十块里，有几块是劣质的？

有几块嵌在好吞的位置？

刘三腕上那三块吞完，左手黑色能不能退一格？

退不了的话，离手腕还剩几格？

三格。

还有三格。

吞多少块骨会黑到手腕？

十块？

二十块？

赵大锤的三十块吞完，黑到手腕的话，停不停得下来？

他算来算去，算到半夜。工棚里呼噜声一片。老疙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黄知野躺在角落里，左手攥着半块馊饼，右手黑色的指头在月光底下亮着。

“想好了？”老黑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没想好。”黄知野睁开眼，盯着工棚顶上的破洞。

月光漏进来一条缝，照在左手黑色的指节上。“但明天刘三来，得先把他那三块掰下来。”

“打不过赵大锤呢？”

“跑。”

“跑不掉呢？”

黄知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帮我想想怎么办。”

老黑嗤了一声。“老子凭什么帮你？”

“你在我脑子里。我死了，你也没了。”

老黑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知野以为他又“记不清了”。然后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点：“赵大锤右腿膝盖那块骨，骨纹是断的。

他打架靠的是左腿发力，右腿只撑不踢。你往他右膝盖上招呼，三块骨之内必跪。”

黄知野闭上眼。“你记得赵大锤？”

“不记得。”老黑的声音含糊了一下，“但看得出来。”

黄知野没再问。

他把馊饼往怀里揣了揣，闭上眼。

明天先掰刘三的。

赵大锤要是来，就往右膝盖招呼。

工棚外头起了风，吹得矿渣堆上的碎骨渣沙沙响。

黄知野翻了个身，把左手缩到胸口，右手黑色的指头在月光下泛着暗纹，一节一节地亮。

他在做梦。

梦里他在搬筐。一筐一筐往上摞，摞到第三十筐的时候，矿渣堆顶上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看不清脸，手里攥着一把骨渣，往嘴里塞。

黄知野在梦里问他：“你吃什么呢？”老头抬起头，嘴里的骨渣往下掉：“吃账呢。”

“什么账？”

“你明天要算的那笔。”

黄知野醒了。

天还没亮。

老黑的声儿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像翻了个身：“做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在吃骨渣。”

老黑沉默了一会儿。“老子不吃骨渣。”

“梦里你吃的。”

“梦不算。”

黄知野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馊饼，掰了一小块塞嘴里。饼隔了一夜更硬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把剩下的揣回去，站起来，往工棚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