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大启泰衍元年，秋八月。

皇城正门承天门外，沉寂已久的登闻鼓骤然被敲响，沉闷的鼓声如同闷雷，瞬间撕裂了京师的清晨。

鼓架旁，太祖皇帝亲笔题写的“济世安民”石碑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名衣衫褴褛、脚踩破洞草鞋的男子，正死死抓着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鼓面，每敲一下，都好像敲打在来往官员的心头上。

鼓声未停，皇城上巡逻的禁军已吹响凄厉的哨子，不过眨眼间，金水桥外便被全副武装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刀鞘碰撞的肃杀之气，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屏住了呼吸。

然而，他们更好奇这件大事情，毕竟登闻鼓响，在京都传说中最近一次已经是五十多年前，那时候还是太宗朝时期。

“草民张小四……年二十八……系陇右道甘州府榆次县平民！”

张小四喘着粗气，声音中有着不甘和愤怒，响彻在承天门广场上。

“状告甘州知府张广，错断婚姻，夺妻破家！”

此时金水桥外正值百官当值出入的高峰期，太祖爷定下过规矩，登闻鼓响，任何人不得阻止。

此刻，无数身着绯色、紫色官袍的大员被迫停下脚步，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现在什么时候？这可是新帝登基元年，泰衍帝可是承“天命论”登基的，这登闻鼓一响，这不是啪啪打脸吗？

然而再怎么愤怒都没用，毕竟“济世安民”的石碑就在这里摆着。

“草民发妻李氏，幼年曾与齐家指腹为婚，然其未婚夫未及弱冠便已身故！”

“按《大启律》，婚约因一方身故自动解除！草民凭媒妁之言迎娶李氏，人伦法理俱合！”

“可榆次县令张开来不查律条，妄求‘兄亡弟继’，强令我妻改嫁！甘州知府张广不辨是非，竟维持原判，致草民家破人散！”

“草民诉之无门，唯求陛下圣明决断，救草民一家于水火！”

话音落下，四周鸦雀无声。

“嘶，这甘州知府真不是东西啊，居然毁人婚姻！”

“这个榆次县令也不是好东西，官官相护啊，这让我们老百姓怎么办？”

“嘘，小声点，小心蹲大牢！”

“我怕什么，要是这群当官的不拿我当人，我也不怕跟着敲一下登闻鼓。”

“不过我看这张小四悬了。”

“怎么说？”

“当今陛下承天佑之制登基，天佑制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吗？行台之制，责在行台；州府之事，责归地方；今上承天佑制登基，这可是法统！今上若违，法统何在？”

“难道百姓状告无门？”

“你们啊不懂，这登闻鼓保的是公正，然而现在响的可不是时候，这可是打了今上的法统！”

听到百姓们的议论纷纷，刘侍郎脸色铁青，心里面把张小四骂得要死，更是把陇右道这群废物恨得要死。

要是政务问题他还没啥关心，然而这可是刑罚问题，可是他又不能在这个时候在皇城把这群百姓给拦下去，正常的倒是可以说他们非议天命，可是现在行吗？

“张小四是吧？”

一道明显带着压抑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传出，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拨开人群，冷冷的盯着他：“你跟我走。”

张小四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草民张小四，不知老爷尊姓……”

“本官刑部左侍郎，少废话，跟我走！”

“且慢！”

“锵…”

两柄直刀瞬间出鞘，交叉挡在了张小四面前。

“你们要造反吗？不知道本官是谁吗？”

“末将当然认识刘侍郎，然而侍郎您品级再高也管不了我南北府禁军，侍郎可不要忘了中枢台下不问军事！”

两名面沉如水的禁军死死护住张小四，冷硬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

“刑名讼状乃我刑部之事，乃是朝廷政务，跟枢密院可没有关系，本官劝你不要自误，否则本官定要向陛下参你枢密院一本！”

“刘侍郎请便，末将也劝刘侍郎不要自误！”

“太祖爷有制！登闻鼓响，状告人必须等待圣旨传召，期间不得离开半步。”

左侍郎脸色阴沉怒喝：“本官就是要带他去见陛下！这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朝廷颜面还要不要了！”

“末将不管成何体统。”

“末将只知军令，没有陛下圣旨，张小四不得离开禁军范围，谁敢强抢，格杀勿论！”

“标下，给我拦住！”

晨风吹过，承天门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小四站在刀光剑影的夹缝中，此刻双腿也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他现在感觉这群军士才是能帮他的人，不能相信这群当官的。

……

明德殿暖阁，此刻，皇帝正伏案批阅着折子。

他不过二十出头，也没有穿着繁重的龙袍，只着一身暗紫色绣金边的长衫，头戴素面金冠，长长的金穗顺着肩头垂在身前，他坐在那里，若不是身处这天子居所，不知道还以为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陛下，出事了！”

皇帝眉头一皱，不过看到照顾他长大的张侍官慌忙的样子，他知道恐怕是真出了大事。

“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慌张？”

“陛下，登闻鼓……”

“响了！”

“什么！”皇帝听到了一激灵，直接站起来，“没开玩笑？”

“皇爷，奴婢怎么可能拿这件事情开玩笑！”张侍官差点哭出来，“皇爷，刚才禁军来报，登闻鼓的确被一农家男子敲响，奴婢不敢耽搁，立马来通报了。”

“去！马上鸣钟召集百官到两仪殿广场听政，在京五品官员全部到场，若有违令者销官夺职！同时传令仪仗司接状告人进宫，令禁军护送，期间但凡有借机接近之人，格杀勿论！”

“是，奴婢这就去！”

张侍官离开后，皇帝猛地把桌上的奏书掀翻在地，吓得周围宫人纷纷弯腰低头，深怕殃及池鱼。

“都退下！”

“是！”

皇帝坐在暖榻边，手扶着额头，脸色阴沉又疲惫。

“你最近脾气变大了，可不像以前的你。”

一道亮得像碎星、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妖娆女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皇帝头也没回，依旧脸色不定，不过听到这道声音，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好像增加了安全感。

“当年你遇上我时，我还只是个没什么指望的普通皇子，那时满心想的都是将来能策马江湖，游遍大启的名山大川。”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可身在天家，哪里由得自己选，后来我不得不成家立业，成家后又发现这个小家的平凡，却也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暖阁里忽然泛起一阵淡淡的光影涟漪，那光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即凝聚成实体。

一抹鲜亮夺目的红影顺着珠帘的缝隙漫出来。女子披着一件红纱刺绣的披肩，长发没有梳成宫里嫔妃、宫女们那样层层叠叠的繁复发髻，只用一根浅灰色的布带松松垮垮束着大半，余下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背。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亮烈的美，眼波流转间，像盛了一整盏流动的碎光，摄人心魄。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缕落下来的发丝，动作软得像水。

身上那件红披肩的披帛长长拖曳在光洁的地面上，暗线绣的紫罗兰花纹在透窗而过的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朵在暗夜里悄然绽开的妖异繁花。

看着她这神出鬼没的样子，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红蟠，你就不能稍微收敛些？要是被人瞧见，到时候说辞都找不出来。”

红蟠指尖捻着发丝，挑了挑眉，满不在乎地开口：“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这可是我的独门功法，概不外传，谁家还没有点不传之功？”

皇帝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点不信：“呵，我虽然没有行走江湖，但也不是不懂，这天下间哪有这么神的功法？”

“行了别念叨我了，我要是不愿意谁能发现得了我。”红蟠缓步走到他身侧，红纱披肩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流转。

她微微倾身，看着窗外迷蒙的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缓缓开口：“说了这么多，你们争来争去，不还是为了这皇位？你们人类……”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并不合适，眼波流转间带出一丝狡黠，话锋一转：“我的意思是，你们这群当官的人啊，心眼儿就是多，所以，你呢？是为了常徽音，还是为了做皇帝，才想着在三年前去争那个皇太孙之位？”

红蟠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皇帝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锁。

他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指尖搭在案桌上，思绪仿佛被拉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天佑帝，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由于天佑帝没有定储君，整个皇城都被笼罩在夺嫡的血雨腥风之中，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而那时候，他只是一个皇孙而已……

“徽音是个好姑娘。”他终于缓缓开口，“我不坐这个位置，就无法保证未来如何；我注定给不了她寻常民间夫妻的田园生活，而她出身南常世家，也注定不是能安于平凡的女子，既然我们都身在其中，便只能往高处走，才能得到那一丝可能有的平凡。”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做了皇帝，哪还有什么举案齐眉的温存？我给不了她夫君的陪伴了，至少眼下不行……其实，遇见你之后，我才真正有了争这个位置的想法。”

“我？”红蟠伸出指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别开玩笑了。”

皇帝摇了摇头，看着她：“你在神庙待了多少年，我不问；神庙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而你知不知道也不重要，但神庙的存在，让我对‘天命’一说很难定论；爷爷的天命论，我曾以为是无能者的借口，事事归于天道，还需要人做什么？神庙，在我看来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世间，而没有你，也就没有我的天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可是你的出现，让我对所学所知产生了不同的看法；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我无法理解；又很小，小到书中尽有所载；我想上天去看看，但我是凡人如何上天？可我又是皇子，所以我做皇帝，既授天命，若能做出丰功伟绩，能否得到上天的认可，让我见一见那‘和光同尘’的境界？”

红蟠晃了晃脑袋，长长的发丝顺着肩头滑下来，语气很直白：“我不理解。”

皇帝看着她这副通透又纯粹的模样，反倒笑了，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你这样就很好。”

“懒得跟你扯这些绕来绕去的大道理了。”红蟠撇了撇嘴，话锋一转，“对了，登闻鼓响了，这对你的天命可不好，有需要的直接告诉我。”

“是麻烦，不过我相信这群人还没有胆大包天敢明目张胆大做文章，哼，谁敢在这个时候把手伸到我头上来！”

“其实我认为当初你爷爷的天命论就是错的，而你却选择迎合天命论成为皇太孙，现在不好办了吧？”

“说这些已经没用，我现在已经不能去说对错，否则我如何自处？要是我都说天命论不对，不是自己让自己下不来台吗？”

“呵呵，难不成你要杀了这个告御状的？”

“那不行，必须秉公办理，否则我将寸步难行。”

“你爷爷的天命论定：皇命天授，臣民敬苍天，上天赐福，心不诚则祸报，事在行台州府，责归地方，这鼓声一响可是和天命论背道而驰啊；你不处理，你就是得位不正；而你要处理，也是德不配位！”

皇帝看着她：“我感觉你很高兴？”

“高兴倒也没有，我最近很无聊，刚好看好戏。”

皇帝看着她这副看热闹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重新燃起了属于皇帝的锐利。

“恐怕很多人想想着看戏，朕倒要看看这热闹到底在谁身上。”

他站起身，随手理了理暗紫色的袖口，目光穿透暖阁望向承天门的方向：

“这出戏，朕不仅要亲自唱，还要让他们清楚，泰衍一朝的天命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