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灰扑扑的，砸在建安废城的断壁残垣上，连点水声都听不见。只有一层薄薄的湿冷，像冻僵了的蛇皮，死死糊在斑驳掉渣的墙皮上。

天压得极低，像块浸饱了脏水的旧抹布，严严实实盖在这死寂的大地上。

镜坍纪元第二十年，没人敢抬头看天，也没人敢低头看水。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刻在骨子里：活人的影子，早就不归自己管了。

才下午三点，整座城已经暗得像深更半夜。

沈砚坐在破戏楼的檐底下，指尖捏着两根磨得发亮的竹扦。他跟前摊着块褪色的牛皮小台，台上立着个穿素白衣衫的少年皮影。那皮影眉眼清瘦，边角被岁月磨得软乎乎的，漆掉了大半，看着旧得让人心疼。

这是沈家传了七代的物件，名叫“余影”，也是沈砚现在唯一能靠的东西。

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皮影的衣角。沈砚抬手轻轻拂去水渍，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他今年二十岁，是建安城最后一个守艺人，也是最后一个还敢在雨天摆弄影子的活人。

巷子深处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风散了，而是有东西挡住了风。原本淅淅沥沥的落雨在巷口凭空截断，干湿界限分明，就像被人用刀切开了一样。空气瞬间冷了下来，那不是普通的秋凉，而是贴着骨头缝、冻得人神魂发颤的阴冷。

沈砚没抬头，他早就习惯了。

镜秽来了。

它们没声没息也没形，从不嘶吼，不搞异象，也不弄惊天动地的杀戮，只是悄悄盯着你看。你若是一慌、一怕，心神守不住，倒影立马就会背叛你，把你的神魂撕得粉碎。

“别急。”

沈砚低声开口，嗓音清浅平稳，听不出半点慌乱。这话既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在安抚跟前的皮影。

他缓缓抬手，竹扦轻轻一动。

咔哒一声轻响，那具老旧的皮影在空荡荡的牛皮小台上慢慢抬起了头。没有灵力炸开，没有金光晃眼，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特效，就只是一具旧得掉漆的皮影慢悠悠动了起来。

可就在皮影睁眼的瞬间，巷口那片死寂的黑暗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某种贪婪的窥视被这动静给镇住了。

镜秽怕古艺。这是镜坍二十年来，人间仅剩的一条真理。

沈砚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巷口那片积水。地上浅浅的水洼里映出他的身影——少年清瘦，眉眼安静，白衣微湿，跟真人没半点差别。

唯独一处不对：他的影子左边肩头空了一块，完全不对称。

正常人的倒影是完整的，只有被镜界长期凝视、被倒影啃食过神魂的人，影子才会残缺。那缺失的地方不是没了血肉，而是被镜里的东西占了位置。

看着水中那个不对称的影子，沈砚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三年了。从全村覆灭、师门死绝，只剩他一个人活在这废土上开始，他每天就是演戏、守影、镇秽、活着。不是不怕死，是不敢死。

沈家的皮影不演仙神普渡，也不演江湖侠义，只演那些没人记得的枉死者、没人收尸的乱世魂。戏演一天，那些残魂就能得一天安宁；戏要是停一天，镜秽就会猖獗一天。

他活着，就是给这烂透了的人间撑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微光。

巷口的黑暗开始蠕动，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像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藏在光影夹缝里，死死盯着檐下的少年。

凝视来了。

沈砚心里清楚得很，他每动一次皮影，每用一次古法艺力，就会被镜里的无数遗民多看一眼。看得越多，反噬就越狠。守艺人这行当，从来都是拿自己的神魂去喂这人间的安宁，没有功德，没有福报，只有没完没了的怨怼和窥视。

“今日，演《孤城》。”

沈砚指尖轻抖，竹扦起落间，语速平缓，唱腔低缓沙哑，带着旧戏独有的苍凉落寞。

皮影迈步，慢悠悠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台上。无声的戏台，无声的少年，无声的乱世孤影。

可在那看不见的镜中天地里，无数蛰伏的黑影齐刷刷停住了脚，无数冰冷的目光全聚在这一方小小的皮影台上。有人在看他活，有人在等他死；有人盼他演得更精彩，有人盼着他神魂崩碎的那一刻。

沈砚垂着眼，把眼底所有情绪都遮了起来。他早就看透了，这人间不是什么末世，这就是一场演给镜中众生看的戏。而他这个守艺人，这辈子唯一的宿命，就是顶着万千凝视，演完余生，守尽这残城。

雨还在下，人影依旧不对称。

镜界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