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藏暖意，海风识归人。

青溪镇渡口旁的早市，藏着这片山海之间最鲜活的滋味，是本地人刻在骨血里的念想。天刚蒙一层浅灰，靠着码头的老街就慢慢醒过来，渔船靠岸的缆绳吱呀响动，摊主的吆喝、铁锅翻炒海货的滋滋声响，来往行人闲谈的话音揉在一块，热热闹闹漫开整条巷子。

今天是入秋后的第一个周末，苏清禾在镇上的卫生院上班，平日里总要早起值班，难得休班，天没亮就揣着布袋子往渡口早市赶，坐了半个钟头的盘山班车，一心惦记这一口刚上岸的鲜货。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住在青溪镇的人，大半辈子都离不开海里捞上来的吃食。

入秋的海边早晚凉得厉害，带着咸湿气的风卷过码头礁石，薄薄的晨雾裹着渔船的柴油味与海鲜的鲜气。风掠过一排老旧的木棚摊子，凉意往衣领里钻，好在一个个煤炉、炭锅不断往外涌着白汽，排队买早点、挑海货的人呼出来的白雾一团团飘着，把微凉的清晨烘出一股子踏实暖和的烟火气。苏清禾刚走下班车，抬眼就撞见这幅鲜活的光景。

渡口早市顺着海岸线弯成月牙形，一条主街往山脚下岔出去好几条窄巷。巷子深处还有农户摆的山货摊子，板栗、菌子、晒干的笋干堆得满满当当。苏清禾熟门熟路在摊子之间慢慢走，打算多挑些东西带回家。外婆这阵子身子不大舒坦，弟弟下周要回山里的学校住校，她想着多备点吃食，够一家人吃上两天。

油润焦香的海蛎饼、裹着虾皮葱花的麦饼、炖得咕嘟翻滚的紫菜瘦肉汤、蒸得软糯的番薯糕，还有渔民刚捞上来的花蛤、蛏子、带黄的螃蟹，各色山珍海味摊开在眼前，她每样都挑了一点，布袋子渐渐沉了下去。

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苏清禾最后停在卖糯米麻糍的小摊后面，跟着队伍排起队。

出门的时候走得急，忘了带更大的布袋，两只布兜坠得胳膊发酸，没法掏出手机。她只好抬着眼，慢悠悠打量整条早市，随便找点东西打发排队的空档，看看巷子里追着跑的黄狗，看看背着竹篓上山采货的阿婆，看看摊主夫妻一边忙活一边小声说笑。

扫了一圈，那些细碎有趣的小事都没遇上，耳边只有喧闹人声，食物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尖扑。苏清禾漫不经心地顺着队伍往前挪，视线一晃，落在人群里一个男生身上。

他个子很高，肩背舒展，在一群忙着买菜的本地人里格外惹眼。青溪镇时常有外来徒步、看海的游客，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不少，大多背着背包，一身轻快。可他站在人流里面，气质安静沉稳，和周遭吵吵嚷嚷的氛围隔着一点距离，哪怕身边来往都是朝气蓬勃的游人，也一眼就能注意到他。

她正看着，就见他和另一个短发姑娘，顺着人流朝着麻糍摊子走过来。队伍往前挪了挪，两人顺势站到了苏清禾身后。

“跟你说啊，陆寻，你刚刚去问民宿的时候，听老板说什么没？”短发姑娘声音清亮，压着一点兴奋。

“没仔细听，你讲。”陆寻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接话猜谜。

“老板说往山里面走，有条古道，翻过去能看见无人海湾，但是路不好走，好多本地人都说山里容易迷路，外地游客很少敢单独进去。”

“哦？”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好多人说这边山里什么配套都没有，没有信号，连路牌都缺，是不是真的？我还担心过来之后，这边连吃饭都不方便，到处荒荒凉凉的。”

苏清禾就站在前头，一字不落听见两人的对话，心里轻轻叹了一声。从小到大她在这片山海之间长大，早就习惯了山里的路，这条古道她跟着外婆走过好几次，沿途都有山民踩出来的小路，只是外人不熟悉，才会觉得凶险。这里不是荒无人烟，山里藏着村落，海边守着渔港，日子一直安稳热闹。

陆寻安静听完，才慢慢开口：“网上的消息未必全是实在的，我们今天可以沿着古道慢慢走一趟，亲眼看看。别凭着别人几句话，就随便断定这里是什么样子。你看这早市这么多人，哪里是荒凉的模样。”

短发姑娘还想再说些什么，前面摊主的声音响起来，轮到苏清禾了。

苏清禾收回思绪，对着摊主打量：“要一份花生芝麻馅的麻糍，再拿两块番薯糕。”

青溪的麻糍是用本地糯米蒸透，手工捶得软糯，裹上磨碎的花生碎与黑芝麻，一口咬下去软糯香甜，糯米的淡香混着馅料的甜，不腻人。趁热吃，外皮软乎乎的，内馅沙沙香甜，是本地人代代吃惯的味道。

拎上新买的麻糍，袋子更沉了，苏清禾肚子也跟着饿起来，转身走到旁边汤粉摊的空木桌边坐下，把东西放到桌面上，点一碗紫菜海蛎粉，又要了一碟腌萝卜，慢慢吃起来。

海风穿过棚子缝隙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远处海面慢慢透出朝阳的金光，一整条渡口早市，还在热热闹闹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