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行之道，合久生隙，隙久生伐。

一场从阴八行到整个江湖的暗局，自赤霄城一场葬礼，悄然开场。

“啊——啊——啊——啊……姥爷你慢点……”

“……走。”

陈家灵堂烛火静摇，陈夫人崩溃跪道在地嚎啕大哭。上官衍立在黑棺前，蓝衣垂落，身姿清瘦端正。

他开口，声不高，落字极重。

“陈奎，棺封沉冤。阳间无解，莫扰生人！”

一句落定，丧仪尽终。

指间引魂香燃尽余星，他抬手掐灭，转身踏出堂屋。

冷意骤然覆身。

是逆时的寒。昨日里，街巷还被暑气烤得发烫，城中人人单衫薄衣。今夜凌晨，却天降风雪，无风起寒，硬生生颠倒四时。

行人尽数敛步，衣衫单薄，抵不住这猝然寒凉。无人喧哗，只余细碎呼吸白雾。盛夏落雪，从来不是吉兆。

上官衍抬步登东门城楼。

他立在陈楼垛口，周身空寂，无半分内力流转。

江湖人都识得他，也都轻视他。

世人称他“弈蛊”，是江湖闲人闲来附会的虚号，传得玄乎，无人当真。只因上官衍经脉闭塞，终生修不得半点修为，不入三流，不沾武途，不通法术。

在阴八行之中，他是最无用的闲人。不靠术，不靠力，只凭熟谙丧仪、辨识草药度日。

无威，无锋，无可惧之处。人人放心。

赤霄城城主烨百安站在他的旁边，一身黑衣浸着风雪，肩背如山不移。后天境修为，刀罡杀伐皆从尸山血海里磨出，凭一柄赤霄刀，镇得赤霄城江湖客俯首安分。

他抬眼，目光笔直落在上官衍身上，刀鞘贴在掌心，指节微收。

“阴事办完了，先生还不走？”烨百安话短过硬，“我赤霄乃江湖十大名城之一，你身上没有半点内力功底，不配登赤霄论城事。”

上官衍指尖轻触城砖，砖面透寒。

“我不配论武，不配论术。”

“但可以看人、看事、看诡…”

烨百安眼底沉色更重。

“江湖传你弈蛊能判人生死，我不理解，你一个三流都入不了的普通人，怎么个判法？”

“哈哈，都是世人调侃夸大的说法罢了，我一废柴哪有那等能力。”上官衍应声平平，不辩一语。

虚名缠身，废人立身。数年如此，他从不开口澄清。假壳戴得久了，便是最稳妥的护身屏障。

“不过烨城主。”

他话锋一转，字句沉落风里。

“七日之内，城中三人。”

“皆是一流高手，无病无灾，夜眠无声断气。今日陈奎，下一个可能就是沈…”

烨百安身形微滞。

攥紧刀柄，木纹深陷指腹，喉间压出冷硬：“你敢动她！”

“人又不是我杀的，像烨城主所说我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呢？。”上官衍摇头，然后带着戾气的笑了笑“我观城中藏着阴晦旧物，不寻权贵，不掠钱财。只寻你们当年共生死的旧友，逐一索命，是不是烨城主年少时杀人太多被索命来了。”

这句话落地，彻底压垮烨百安最后一分隐忍。

赤霄刀骤然离鞘。

嗡鸣震街，赤红刀罡破开风雪。后天境全力一刀，无蓄势，无虚招，直劈咽喉。刀势沉猛，雪沫触之即碎，尽数碾作寒雾。

是必杀之招。

上官衍立在原地，不闪不避。

他无修为护体，这一刀他知道无法脱身，就算躲开也会被刀气所伤，绝无生路。

就在刀锋距颈半寸。

一点银亮剑光斜突而入。

金铁交鸣巨响炸开，震得满城风雪一滞。

烨百安手腕猛沉，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酸胀发麻，一往无回的刀势，被硬生生封死半空。

上官衍侧方多了一位绿衣少年握剑立身，身形单薄，肩背绷得极紧，眼底带着少年锐气。

“赤霄刀，烨百安，果真强横，接我一剑竟然不退。”

烨百安抬头望去，他不知道此人根底，不敢贸然出手，只好压下翻涌惊怒，目光冷厉逼人：“确实好剑，好招，可有名号！”

“剑招砚秋点墨，剑名照雪。”少年抬颌，语气轻傲，“方才只用了四成力罢了。”

烨百安听他这么一说刚压下的怒意一下子又起来了。

刀光再起，杀机已悬。两大高手对峙城头，只需一瞬，便是血溅白霜。

上官衍清淡一语，压下漫天戾气。

“口舌之争罢了，不必伤了和气。”

“丧事已毕，我二人离城。”

“你若要护她，破这城中诡局，可赴浮玉城栖霞镇，白衍药铺寻我。”

言罢，他侧身欲掠下城楼。

“站住。”

烨百安一步横拦，刀光横断前路，封死所有退路。

“我让你们走了吗？！”

上官衍缓缓回头，眼底不起波澜。

“城主要强留我一介废人？”

“正有此意”烨百安字字坚硬。

“我命贱，死了也无妨。”上官衍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句句都是制衡，“但阴八行盘根多年，各行因果相缠。今日你扣我伤我，八行必入你赤霄。”

“届时城乱祸生，你珍视之人，未必能活今夜！”

烨百安眼底戾气反复翻涌，怒意、忌惮、牵挂，层层交叠。

他不怕江湖刀兵，不怕城外纷争。唯独怕暗处无形纠缠，怕自己护不住那位埋在心底之人。

良久，他咬牙收刀，齿缝挤字。

“给老子，滚！”

上官衍微微颔首，不赘一言，与绿衣少年双双纵身，掠下城楼，身影转瞬隐入街巷风雪深处。

烨百安立在原地，寒意浸骨。

“砚秋点墨，好一个砚秋点墨，好一个烟雨城，这笔账我烨百安记下了！”

城外十里密林。

枝叶隔住风雪，世声俱静。

绿衣少年停步，指尖捏住面皮边缘，轻轻一撕。精致人皮面具剥落，青涩锐气尽散。褪去青绿长衫，内里一袭红衣沉静如血，比刚刚多了几分戾气。

此人名为谢知微，是阴八行缝尸行传人，也是上官衍的搭档。

他轻吐一口白雾，肩头微颤，手臂仍有余麻。语气轻软，裹着几分无奈。

“后天刀罡太重，方才碰撞那一击，险些接不住。”

他抬眸看向身侧人。

“你赌上性命要惹他生气，然后还要我假扮烟雨城的人来挑衅他，是为了什么？”

上官衍目光落向林间薄雪，声音轻淡藏思。

“不逼他一次，他不信诡局真在，至于烟雨城，这是秘密。”

他嘿嘿一笑。

“他平生无所惧，唯一所牵，不过那沈家当代当家人沈月。戳中软肋，他才会记惧，才会在来找我。”

谢知微轻轻叹气。

“行吧，玩脑子我确实不如你。”语声无奈，“走，回去复命，迟了又要扣咋俩银两了。”

二人并肩踏雪而行，脚步声轻浅，渐渐消融在林寂之中。

林间重归死寂。

二人方才驻足的泥土之下。

土层微微起伏，又归于平静。

像有什么在此沉眠已久的东西，想要起来，又安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