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署的人把封条按上炉门时，沈砚正用一只缺口碗接水。

水从屋梁上滴下来，落进碗里，结出薄薄一圈冰。他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桌上的火券，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口已经有人喊师父的名字。

“梁守拙，城南第七炉坊，盗取公火三千二百斤。即刻封炉，人带回城署候审。”

炉膛里还有一声闷响。

那是早班最后一车青炭刚压进去，火息沿着陶管往地下走，还没送到街尾。门一封，下头的火迟早要停。

梁守拙从炉后走出来，左腿拖过门槛，裤脚沾着白灰。他没接那张纸，先问了一句：“给病坊的支路也停？”

“封的是炉，哪条路都停。”

说话的人姓邵，胸前挂着城署稽火房的铜牌。他把文书往高处提了提，像怕被炉灰弄脏。两名差役已绕到梁守拙身后，其中一个拿出了麻绳。

沈砚放下碗。

“稍等。”

邵稽吏看向他，视线在那件袖子磨白的学徒袍上停了一下。

“你作保？”

“我验数。”

沈砚从桌角抽出昨天的炉账，又拿起挂在墙边的量火尺。尺身是旧铜的，刻槽被摸得发亮，末端包着一截灰布。他把账翻到最后一页，按在炉门旁的小案上。

“三千二百斤，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

“上月初一到昨日。”

“用哪张表？”

邵稽吏的嘴角动了动：“城门总表。每日进火有据，每旬用火有数。你们报上来的消耗，少了三千二百斤。”

“总表算的是进城公火，第七炉坊报的是过炉的火。中间还有一段埋地的总管。”

“总管没有漏。”

“谁验的？”

“你师父。”

沈砚回头。

梁守拙的右手缩在袖里，骨节却顶了出来。沈砚知道他那只手在疼。昨夜修炉时，师父被裂口里喷出的火息烫了一下，起了整片水泡，回来只用冷水冲过。

“上月十三验的。”梁守拙说，“从北墙到我们炉前，一共三百六十尺，封口都在。没发现漏。”

邵稽吏把纸往前递：“这不就结了。”

沈砚没有接。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漏壶。浮木才走到午时第三刻。早班的火，按正常流速，现在应该刚到病坊后墙。

他指向门边那根半人高的陶柱。

“那是第七坊的入火表。总表若说我们偷火，至少先对一次这根柱子。”

“月末自然会对。”

“今天封了炉，里面的灰冷透，表芯就归零了。”

邵稽吏的脸沉下来。

门外围着送炭的人，没人说话。炭车轮子碾过的雪被压成黑泥，梁守拙站在那一片黑泥边上，肩膀比平时低了些。

沈砚朝入火表走去。差役横过刀鞘，拦住他的胸口。

“文书没看见？”

“看见了。背面有复议条。”

他伸手，将邵稽吏手里的纸轻轻翻过一角。

城署冬用条例印得很细，夹在罚则与押送期限之间。他每月抄火券，都要把这几行一并抄给买券的人，因此记得位置。

“涉供暖、病坊、育婴所的公炉，封炉前可申请留火复核。执役人现场记时，以两个时辰为限。请您登记。”

风从门缝钻进来，炉壁外层发出一声脆响。

邵稽吏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条例背得熟。申请是你的，后果也记在你名下。两个时辰，查不出差错，加一项阻挠公差。”

“按条例，申请复核不算阻挠。”

“沈砚。”梁守拙叫他。

师父的声音不重，沈砚却停了下来。

梁守拙看着他，先看量火尺，又看门口那两名差役，最后把目光落回案上的账。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替沈砚把风卷起来的一角按住。

“验清楚。”他说，“别替我补假数。”

沈砚点头。

邵稽吏从腰包取出一支短笔，在文书背面写上时刻，让沈砚按了指印。然后他把自己的印章压在炉门旁，留下一半没粘牢的封条。

“申时第三刻。到时我再来。人先带走，炉留火。”

梁守拙没有挣扎。麻绳绕过他背后时，烫伤的右手不小心碰到衣襟，他鼻翼猛地抽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慢慢迈过门槛。

沈砚追出去两步。

师父脚上的旧毡鞋沾了泥，左脚那只鞋后跟歪着。他下意识想蹲下去替师父提正，差役已经催着往前走了。

梁守拙没有回头。

“炉钩别落地。”他只留下这一句。

沈砚站在门边，直到几人的背影越过街角，才转身把横在地上的炉钩挂回墙上。

炉坊里还剩两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负责早班运炭的陶七。陶七四十出头，常年弯腰，站直时会先用手撑一下膝盖。他望着门上那张封条，问：“我还添炭吗？”

“添。按病坊那一路的量添，别上主炉。”

“咱们就剩六袋。”

“我知道。”

六袋青炭，一袋二十斤。青炭不是公火，却能在主火中断时维持小炉，把陶管里剩余的火息往前推。用得快了，今晚全坊都得冷。

沈砚走到入火表前，抹去陶柱上的灰。

柱腹嵌着一小块温玉，里面的红线还在缓缓往上爬。玉旁有四道细槽，分别记昼夜四班的进火。师父上月验管后，在第三道槽边补过一道刻痕，是怕旧刻磨损不好认。

刻痕还在，位置也对。

他把量火尺插进表柱底座，等铜尺最上面的一格泛红，再抽出来，拿炭笔记下高度。

陶七把炭送进旁边的小炉，灰扑了满脸。他抬手抹了抹，脸更黑了。

“少了吗？”

“进来的没少。”

沈砚把昨天、前天、再前天的火账排在一起。

入火表每日记五百四十斤上下，出火的六根支管前几日还合计四百七十余斤，昨天只剩四百四十八斤。正常损耗约占一成，两边应当差五十多斤；最近七日，差额却越来越大，昨天已经差了九十二斤。

这些账，他自己也抄过。

他盯着那几个数，后背一点点冷下来。

师父昨夜问他是不是困，他说没有，落笔却没把异常圈出来。他看见了数字，没看见数字后面的事。

“你师父是不是另记过一本？”陶七问。

沈砚摇头，拉开案下抽屉。

里面没有第二本账，只有一块压平的炭纸。纸上画了六条线，每条旁边都是师父歪歪扭扭的小字。五条线尾画着圆圈，剩下一条尾端，写着“待验”。

待验的是病坊支路。

沈砚拿起纸，才看见下面还压着一只没吃完的饼。饼边已经硬了，梁守拙昨夜回来，大概只啃过两口。

他把饼重新放回去，关上抽屉。

“师父查到了，还没来得及查完。”

他沿炉壁走到最南侧，病坊支管从这里入地，外层包着麻布和泥灰。陶七拿灯照过来，管面完整，没有火息外溢的细红纹。

沈砚把铜尺贴上去。

尺上第一格红了，第二格迟迟没亮。

按入火表的数，这根管不该这么冷。

他顺着泥灰往下摸，指腹蹭过一处凹陷。灰层下面，有片旧陶壳松了。

“灯近一点。”

陶七蹲下来，把灯举到他手边。

沈砚从工具袋取出薄刀，沿凹陷慢慢挑开一圈泥，剥下一块巴掌大的陶片。陶片内侧有一道暗红的釉，末端被磨得很光，像曾被什么东西抵着来回转动。

他把陶片翻过来，贴着手掌看。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很轻，很短，像个孩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忍了几次，还是没忍住。

沈砚猛地抬头。

炉坊门口空着，只有风吹得半张封条轻轻起伏。

“谁来了？”他问。

陶七往外看了一眼：“没人。”

那声音又来了。

这回夹着金属轻碰陶壁的脆响，还有一句听不完整的话。

“……先把病坊那头压下去。”

声音戛然而止。

沈砚右耳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他松手，陶片险些掉到地上，幸好用另一只手托住。

陶七赶紧扶他：“烫着了？”

“没有。”

沈砚望着掌心的陶片。

它摸上去只是温的。他重新握紧，等了半晌，那几句话没有再出现，耳中的尖响倒是更重了一点。

他不敢立刻断定自己听见了什么。

炉工熬过夜，常会把管中回响听成人声。师父说过，越是急，越不能拿自己觉得对的东西当证据。

沈砚放下陶片，又量了一次管温。

仍然偏低。

“拿皮风囊来。”他说。

陶七从工具架上取来风囊。沈砚封住旁边闲置的验口，把风囊贴上支管测孔，只轻轻压了一下。

按正常的管程，气息折回，囊口应该在三次呼吸后鼓起。

他们等到第五次，囊口才轻轻动了动。

陶七也看懂了，眼睛一点点睁大。

“不是只通病坊？”

“也可能哪里堵了，或者管子裂了一道小口。”

沈砚用炭笔在师父那张草图上补了一个点。

他不能拿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去找城署，但管温和回气都能复验。只要找到第二个验口，就能知道火是在什么地方少掉的。

但在走之前，他还得排除一个最容易弄错的地方。

沈砚从架上取下另一支短尺，先放进温水，再放进凉水。两道刻槽分别泛起深浅不同的红色。他拿自己的旧铜尺照做一遍，将两把尺平放在灯下。

温水那道，旧尺比短尺低了半分。

陶七看着他：“尺也坏了？”

“没坏透，得把这半分补上。”

他在纸角写下校差，重算了刚才的数。病坊支管的温差小了一点，却仍差着整整两格。那不是一把旧尺能解释的。

陶七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该松，抬手擦了擦鼻尖。

“你师父以前查我短炭，也这么折腾。袋子要称，秤要称，连称秤的砝码都得再称。我说拿命担保都没用。”

沈砚把短尺收进袋里。

“他说过，命太重了，担不起一杆不准的秤。”

陶七咧了一下嘴，脸上的笑很快又没了。

他推开装炭的小柜，从最底下摸出一只布袋，倒出十几枚铜钱。有一枚滚到案边，他慌忙按住，手掌上全是炭灰。

“这是我给家里买盐的钱。先放这里。你要找谁开个井盖，总得请人喝碗热的。”

沈砚没有拿。

他找来一张未用过的旧火券，在背面写清数目和用途，再递给陶七。

“不是送给我，是借给炉坊。真用到了，我记支出，没用到就原样还。”

陶七嫌他啰嗦，却还是在纸上按了指印。按完才发现灰指印糊成一团，伸手想抹，又被沈砚拦住。

“这样就认得出是你。”

沈砚将铜钱与借据分开放好，先前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稍稍下去了一些。他独自搬不开检修口的石盖，也不能把守炉的陶七一起带走。钱不多，至少能请附近搬货的人搭把手。

第二个验口在街南废井旁。

那口井原本供染坊用水，三年前干涸，井台被人拆去一半，后来成了堆旧砖的地方。去病坊的管子从井下穿过，城署上一次改管时，在那里留了个检修洞。

沈砚把陶片包进灰布，单独收好，免得碎屑混入其他旧料。他拿上草图和量火尺，刚走到门前，一个穿深青棉袍的女人便冲了进来。

她臂弯里挂着药箱，袖口湿了一片，额边还有几粒未化的雪。

“梁师傅呢？”

是病坊的许见微。

“被城署带走了。”沈砚说，“出什么事了？”

许见微看见封条，脸色变了。她没再问师父，直接从药箱底取出一块温石，放在案上。

温石该是暗红的，此刻已经灰了一半。

“东屋的暖床一个接一个凉。我们以为是换班，等了两刻。现在西屋也开始凉了。”

沈砚伸手碰了碰温石。

比病坊支管还冷。

“今天有多少人？”

“二十一。能走的九个，两个孩子还在高热，剩下的是老人和伤员。”

“有人搬得动他们吗？”

“我让厨房收拾了后屋，先往那里挪。但那屋挤不下，火盆也只剩两个。”

她语速很快，说到这里却停住，盯着沈砚手里的尺。

“你能修吗？”

沈砚看向陶七。

小炉的盖子被青炭顶出一道细细的红边。六袋炭，现在少了半袋。那点火往地下去，不知有多少真正送到了病坊。

他刚争来的两个时辰，原来并不是可以安安稳稳查账的两个时辰。

“还没找到坏处。”他说。

许见微的手从温石上收了回去。

沈砚把草图展开，指着废井的位置。

“这里有个检修口，我现在去验。你先回去，把能走的人挪到后屋。暖床别再开新的，已经冷掉的那几张先关上。陶叔，炉子保住，按现在的量添，别加。”

陶七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账。

“城署再来呢？”

“给他们看复议时刻。我查的东西，一笔一笔记在背面。”

许见微没有立刻走。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卷干净布带，放进沈砚的工具袋。随后，她把案上的灰色温石重新收好，像收一件必须带回去交代的证物。

“井旁今天早上有工人在修路。”她说，“我过来时还看见了车。”

沈砚的手停在图上。

“什么车？”

“两轮的，装了几根新陶管。井台边挂着城署的红布牌。”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

梁守拙昨夜画的六条线里，只有那一条没验完。

沈砚将量火尺插进腰间，推开门。巷子里的风夹着煤灰扑到脸上，街南传来铁轮碾过石板的响声。

他朝废井走了几步，又回身喊陶七。

“把昨天的灰留着，谁都别倒。”

说完，他拉紧工具袋的带子，赶在那辆车离开之前，向街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