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时的自己，常常爱用木棍在地面上写写画画，同住一个院落、常年穿着粗布长衫的老五爷，用他粗糙的大手摸着我的头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上学以后，有一天同班的一个叫李德才的孩子，中午跑到班上大声说：“今天我遇到算命的贾碴子（右手没有了五指），他说，我们班长（指我）将来有福气。”我一时感到莫名其妙，因为在我的记忆中并没有见过这个算命的贾碴子，不知道这个叫贾碴子的算命先生是什么模样。但童年的我，听了李德才的话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高兴，也期待着自己这个家住穷乡僻壤的孩子真的会和别人不一样，拥有一份别人没有的福气！

1981年6月10日，蝉鸣初噪的初夏时节，我两年的高中生涯，悄无声息地落幕了。

我主动退出了学校的高考备考班，草草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决意回乡。消息传开，班里的老师和同学无不唏嘘惋惜。在所有人眼里，我是班里最有潜力的苗子，只要稳住心态全力冲刺，大概率能在高考中搏出一个名堂，就这样轻言放弃，实在太过可惜。

但旁人只看得到我的成绩，看不懂我心底的窘迫与清醒。

全镇一百五十多名高中毕业生，经过层层预考淘汰筛选，最终只留下十人组成冲刺高考的备考小班。这十个人里，个个都是久经考场的老手：有从县一中落榜回来复读的王小富，根基扎实、刷题无数；还有在职职高教师张兴旺，连年奔赴考场，次次铩羽而归，却依旧不肯认输。

我太清楚自己的斤两。和这些熬了数年、死磕高考的人相比，我底子平庸、后劲不足，再怎么埋头苦读，大概率也难出其右。既然结局早已注定，何必困在学校白白消耗光阴？

更现实的窘迫，压得我没有退路。身上的粮票早已见底，父亲每周给的三块钱菜钱，如今只剩孤零零的五毛钱。再多待一天，三餐温饱都成了难题。与其死守一场无望的考试，不如趁早回家。

世事果然如我所料。那年盛夏，备考班除去我之外，剩下十个全力以赴的人，最终尽数落榜。就连最被所有人看好、最有希望突围的王小富和张兴旺，也终究折戟考场，空耗了一年心血。

我背着陪伴了我两年的被褥、脸盆等生活用品，行囊轻便，心底却压着一股沉甸甸的无奈与怅然，一步步走出熟悉的校园，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学校坐落在镇上，距离我家有五十多里山路。从镇子到乡政府，铺着三十里左右的土石公路，是山里人唯一像样的通路，却也常年狼狈不堪。晴天里，车马驶过，漫天黄土轰然扬起，灰蒙蒙的尘埃久久不散，像极了战场上未散尽的硝烟，呛得人口鼻生涩；一旦下雨，路面便被泡得泥泞不堪，坑洼里积满浊水，过路的车辆疾驰而过，泥水劈头盖脸溅向路边行人，满身泥点是常有的事。行人多半会对着车影怒骂一句司机不长眼，可话音未落，车子早已绝尘而去，只留满路风声和满心无奈。

那个年代的山里，从来没有便捷的公交车，公路上向来冷清。偶尔才有一辆满载柴禾的拖拉机、老式140卡车，从远处的山弯后突兀地冒出来，拖着滚滚黑烟，鸣着粗哑的长笛呼啸驶过。

高高的柴垛上，总坐着几个胆大的乡里人，紧紧攥着身下的柴禾稳住身形，身子随着车身剧烈摇晃，仿佛稍有不慎，就会从数米高的柴垛上摔落下来。即便险象环生，他们依旧眉眼带笑、死死坚持，心底满是对司机的感激。我心里清楚，这份短暂的车程来之不易，是他们陪着笑脸、好言央求，甚至无偿帮司机干了数个小时的苦力，才换来的珍贵便利。

在闭塞的大山里，能蹭上一趟大车，是旁人艳羡的运气，堪比刘姥姥进大观园般新奇稀罕。但凡坐上一次，便是足以回村和邻里乡亲炫耀许久的谈资。

山里人过日子，大半的路途，全靠一双脚一步步丈量。但凡要赶集、办事，天不亮就得摸黑出门。山路遥远，往返耗费整日光阴，乡里人从不会空手赶路。出门一趟不易，他们总会顺手扛一捆山竹、一根木料，或是挑一担晒干的柴禾，偶尔也背着粗布布袋，装着平日里进山采挖的野生药材，待到镇上变卖，换些零碎的零花钱贴补家用。往往清晨天未亮出发，夜里星夜高悬，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归家。

为了省时省力，行人大都舍弃大路，专走山野小径。那些窄窄的小路，从无刻意修整，不过是一代代山里人走得多了，便硬生生踏出一条痕迹，有的路面甚至还留着前人刚踩下的新鲜脚印。

土石公路只堪堪通到乡政府，从乡政府再往家里走，便再也没有平整通路，只剩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的山间小道，还要翻越一座高耸的大山。

这座山海拔约莫一千七百米，是远近有名的高山。天气晴好的日子里，站在山顶极目远眺，能清晰望见镇旁蜿蜒流淌的汉水支流。村里的老人常说，运气极好时，还能望见百里之外横跨汉江的襄樊大桥。我数次登顶，从未见过这般景致，或许，是我从未赶上那样的好天气、好运气。

山顶之巅，伫立着两棵百年古柏，树干粗壮，直径足有一米开外，枝叶繁茂、冠盖如云，遮得整片山顶绿荫匝地。历经百年风雨洗礼，树干刻满沧桑纹路，却依旧挺拔傲然、枝繁叶茂，稳稳扎根在山巅，守望着这片山野。

古柏树下，横七竖八摆着十几块青石板，常年被往来行人坐卧摩挲，早已被打磨得光滑透亮。无论是赶集出山、办事往返的乡人，都会在此驻足歇脚。盛夏时节，登顶之人往树下石板上一坐，山风从两侧山谷穿堂而过，清凉干爽，一扫全程跋涉的燥热与疲惫，浑身舒畅得如同饮了蜜水，所有奔波的辛苦，顷刻间烟消云散。

我立在古柏树下，回头眺望身后那条蜿蜒曲折、隐入山林的小路。视线顺着绵长的山路回望，五年的求学时光瞬间涌上心头。

从初中到高中，整整五年，我无数次往返在这条山路上。每周六下午放学，踏着暮色步行归家；周日清晨，又早早背起行囊返程。肩上扛着一袋沉甸甸的玉米糁，书包里塞着母亲特意烤制的玉米面掺小麦面的粗粮饼，手里提着一个铁皮小桶，里面装着母亲精心炒制的豆瓣萝卜丁，那是我整整一周的下饭吃食。

五年春秋，寒来暑往，这条崎岖的山路上，印满了我来来往往的脚印，密密麻麻，早已数不清究竟有多少。

一晃五年匆匆而过，我已然十七岁，读完了两年高中，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懵懂，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片生我、养我的深山故土。

山风掠过树梢，簌簌作响，像是在送别我的少年求学时光，也在静静迎接我的归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