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四月。

春风裹着江南湿润的水汽，吹过临安郊外的桑林。

陈越猛地呛出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浊气，头痛欲裂。

耳边不再是空调的嗡鸣，取而代之的是牛车轱辘碾过黄泥路的吱呀声，还有农人用吴语低声交谈的调子，陌生又拗口。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粗糙，瘦小，掌心布满薄茧，是常年下地劳作才会有的手。不是他原本那双敲键盘的手。

零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涌入脑海。

这具身子的主人也叫阿越，是临安城外一个农户家的独子，方才在田埂上中暑晕倒，一睁眼，里面就换成了来自一千多年后的陈越。

远处隐约传来乡里奔走相告的呼喊，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唐亡了！朱温在汴州称帝，改元开平！”

“大唐没了……往后天下，要变天喽！”

陈越的心猛地一沉。

朱温代唐，开平元年，公元907年。

五代十国，正式拉开大幕的那一年。

他前些日子还抱着《资治通鉴》，一卷一卷读到后晋纪，亲眼看着书里写尽中原的兵祸：兵变、弑君、屠城、契丹南下打草谷，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洛阳、开封几度化为人间炼狱。

中原，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阿越，醒了？快些回家，莫要在田边躺着，今日这消息传开，城里到处都乱哄哄的。”隔壁的老农夫扛着锄头经过，好心提醒他。

陈越点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顺着记忆，慢慢走回那一间低矮的土坯茅屋。

一间茅屋，几分薄田，几株桑树，便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临安，杭州属县，是钱镠的根基之地。

钱镠，如今的吴越王。

十国里面独一份的苟道大佬，国策就是保境安民，不逐鹿中原。中原谁当皇帝，他就向谁上表称藩纳贡，绝不主动挑起大战，一心一意守着两浙十三州，修海塘，劝农桑。

后世直到几十年后，钱弘俶纳土归宋，杭州都没有经历战火屠戮。

这是整个五代乱世里，为数不多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万幸，穿到吴越了。”陈越靠着土墙，长长吐了一口气。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安稳只是相对中原而言。

吴越也不是世外桃源。有钱氏宗室的内争，有海潮冲毁良田的天灾，有苛捐，有海盗，往后还有中原王朝时不时的索贡。一步踏错，照样家破人亡。

他在心里定下自己这辈子唯一的目标：

不投军，不考吏，不掺和钱氏王族的纷争，绝不跑到中原去凑热闹。

好好守着这块桑田，改良养蚕、种稻，攒下一点家业，避开一场场风波，安安稳稳熬完这五十三年的五代乱世，等到大宋来临，平平稳稳度过余生。

屋外，春风依旧温柔。

可千里之外的汴梁、晋阳、洛阳，刀兵已经悄然磨亮。五代的乱世，已经正式开场。

而陈越，只想在钱塘江边，安安静静，苟完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