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清晨六点半，江城监狱大门外，陆沉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高墙的阴影里，眯了眯眼。

五年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五年前，他是江城中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一台手术，一个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一份推到他身上的责任书，一纸判决——医疗事故致人死亡，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五年后，他出来了。兜里三百块钱，包里几件旧衣服，还有师父临走前塞给他的一个针囊，里面九根银针，磨得发亮。

没有人来接他。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晨雾一点点散开，等了十分钟。

等来的不是人，是一阵引擎的轰鸣。

一辆红色的跑车斜斜停在监狱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男人。男人三十岁上下，西装笔挺，手腕上的表在晨光里晃出一片刺眼的白。

赵天宇。江城天宇地产的少东家。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女人下来，米色风衣，妆容精致，站在原地没动。

苏婉清。

陆沉的未婚妻。准确地说，是五年前的未婚妻。

"陆沉。"赵天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圈，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五年不见，你还是这副穷酸样。"

陆沉没说话。

"我从婉清的旧手机里翻到你的信，知道你今天出来。"赵天宇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又抽出一张支票，一起拍在陆沉胸口，"五十万。签了这份解除婚约协议，以后别再出现在婉清面前。"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她现在，是我的人。"

苏婉清低着头，手指绞着风衣的带子，声音很低："陆沉，对不住。这五年……我等不了。你也知道，我妈病了，赵天宇帮了大忙……"

"婉清，你跟他废什么话。"赵天宇笑了一声，"劳改犯懂什么叫感情？他懂怎么在里面蹲着就不错了。签字吧，陆医生——哦不对，现在该叫陆犯。听说你那个医师执照，早就被吊销了。"

陆沉垂着眼，看着那份协议。

协议上，解除婚约四个字印得很大。乙方签字那一栏，空着。五年前他进去的时候，婚期定在那年秋天。

他伸手，接过了那份协议。

苏婉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赵天宇嗤笑："识相。"

陆沉把协议翻到签字页，看都没看，双手一合，将整份文件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然后当着两个人的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不签。"他说，"婚约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说什么？"赵天宇脸上的笑僵住了。

"还有——"陆沉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她不是你的人。人是不会被归为谁的。"

"反了他了！"赵天宇一把揪住陆沉的衣领，声音都劈了，"你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东西，你拿什么跟我横？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今天下午重新进去你信不信？！"

陆沉站在原地，任他揪着，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潭。

就在这时——

吱————！

一声刺耳的急刹，撕破了监狱门口的安静。

一辆黑色商务车斜停在路边，后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冲下来，直奔后排："霍老！霍老！您怎么了？！"

车上下来一位老者，刚站稳，脸色骤然煞白，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晃了一下，直挺挺地栽倒在保镖怀里。

"霍老！"

"爷爷——！"商务车里传来一个女人的惊呼，车门撞开，一个穿深色套装的年轻女人冲下来，跪在老人身边，声音发抖，"爷爷你怎么了！药！药在哪？！"

保镖手忙脚乱地翻药盒，翻出来的药瓶滚了一地。

"不行了……含不进去……"保镖的额头全是汗，"霍董！心绞痛！得马上进医院！"

"最近的三甲医院要四十分钟！"女人声音发颤，"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没人敢动。

赵天宇揪着陆沉衣领的手松了，也凑过去看热闹："哟，这不是霍氏堂的霍振山老爷子吗？啧，这可是江城医疗集团的老祖宗，要是死在监狱门口，明天全城头条。"

苏婉清脸色发白："那还不动？送医院啊！"

"送什么送，堵在路上人就没气了！"保镖吼道。

老人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紫，呼吸一下比一下弱，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那个女人死死掐着人中，指甲都掐白了，没有用。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很远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

陆沉看了一眼。

再看一眼。

然后他弯腰，把帆布包轻轻放在地上，从包里取出那个针囊，走过去。

"让开。"

女人红着眼睛抬头："你干什么？你是医生吗？！"

"现在让开。"陆沉已经单膝跪在老人身侧，两根手指搭上了老人的手腕。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收回手，眼神沉了下来——脉微欲绝，结代频见，心阳暴脱之象。

"他这病多久了？"

"三年……"女人下意识回答，"三年了，看了多少专家都……"

"哦。"陆沉打开针囊。

九根银针在晨光里排开，针身细如麦芒，泛着一种温润的旧银色。

他拈起第一根，在老人的膻中穴上，稳、准、快地落了下去。

第二针，鸠尾。

第三针，巨阙。

三针落定，陆沉左手按住老人内关，右手拇指与食指捻动针柄，忽提忽插，指法快得几乎看不清，口中低喝："醒——！"

咔。

老人的喉头猛地动了一下。

一口长气吸进去，那发紫的嘴唇，肉眼可见地缓出了血色。

"爷爷？！"女人扑过去。

老人剧烈地喘了几口，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第一句话是哑着嗓子问："我……我没死？"

"救护车来了！"保镖喊着要去抬人。

"别动他。"陆沉按住老人的肩，"针还没起，现在搬动，前功尽弃。"

保镖僵在原地。

陆沉等老人的呼吸彻底平稳，才逐一起针，将银针擦净，放回针囊，起身，拎起自己的帆布包。

前后，没有超过三分钟。

全场死一样的安静。

老人在保镖搀扶下坐起来，喘匀了气，突然一把抓住陆沉的手腕。那只枯瘦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你刚才用的什么针法？"老人死死盯着他，眼睛瞪得极大，"鸠尾、巨阙、膻中，三针醒神，捻转补泻……这是鬼门十三针！"

陆沉瞳孔微缩。

"小友，"老人的声音都在抖，"这套针法，二十年前就随着一个人的名字一起消失了——姜隐！鬼手医仙，姜隐！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陆沉垂着眼，把针囊收回包里，只说了一句："老人家，身子刚缓过来，别激动。"

然后他提起包，转身就走。

"哎！小友！"老人在保镖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喊，"留个名字！老夫霍振山！霍氏堂霍振山！今日一针之恩，霍家必报！"

陆沉脚步没停，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晨光里，那个提着旧布包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公交站。

霍振山怔怔地看着，喃喃道："鬼门十三针……回来了。"

一旁，赵天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刚才他还揪着这个人的衣领骂"劳改犯"，现在，霍振山——他父亲都要赔笑脸的霍老爷子，对着这个劳改犯的背影喊"必报"。

苏婉清望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天宇一把摔上车门："走！"

红色跑车卷着一股尾气冲了出去，路过垃圾桶时，赵天宇隔着车窗死死瞪了那个垃圾桶一眼。

他不知道的是——

四十分钟后，霍氏堂集团顶层，霍振山拍着桌子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动用所有关系，找到今天早上那个年轻人。

找到之后，无论他在哪，以最高的礼遇请回来。

"爷爷，他是个劳改犯。"霍清涵拿着保镖递来的身份资料，眉头紧锁，"今天早上刚出狱。"

霍振山靠在椅背上，缓缓闭着眼，唇边却带着笑："清涵，你要记住——"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高墙关得住人，关不住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