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震庭，你这份拓片又少了一笔。”

键盘旁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摊着三张甲骨拓片。

右下角忽然跳出一条新闻推送：

**归墟裂隙持续扩大，专家称不必恐慌。

**

张震庭扫了一眼，随手关掉了窗口。

光标重新停在文档里。

甲骨文里的“渊”，一共有三种写法。

左边那枚，横画在中间断开；中间那枚，底部多出了一道折线；最右边的字只剩下半边，拓片边缘被火烧穿，焦黑的缺口一直延伸到字形旁边。

楼体开始摇晃。

桌上的墨水瓶滑到地上，瓶口磕在地砖上，裂出一道细缝。

张震庭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没有裂缝，灯管也没有晃动。

可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有人扶住桌沿，有人直接跪倒在地。

窗外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黑缝，横贯整面玻璃。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薄片从缝隙里飘落下来，一片片贴在窗面上。

张震庭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屏幕里只有一片漆黑。

三秒后，实验室空了。

桌椅还在，拓片还在，地上那个摔裂的墨水瓶也还在。

整栋楼里，只剩下张震庭一个人。

手机上的时间停在十七点四十二分。

他伸手去按门把手。

门外已经没有走廊。

灰白色的墙体紧贴着门框生长出来，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墙面粗糙不平，细小的粉尘不断从缝隙里落下。

张震庭伸手碰了一下。

指腹立刻沾上一层灰白色粉末。

下一刻，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

等他从灰尘里坐起来时，右手正压着一张纸。

纸薄得几乎透光，边缘焦黑，上面只写着六个字：

**莫信归墟，寻渊。

**

张震庭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至少，名字还在。

张震庭。

除此之外，实验室里的桌子、新闻里的裂隙、手机里拍不出的照片，以及一切能够证明他从哪里来、曾经做过什么的东西，全都像被人从记忆里挖空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衣服内侧。

身旁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张震庭转过头。

灰墙下面坐着七个人。

有人抱着膝盖，有人捂着额头。

最远处，一个男人攥着半截铁片，尖端正对着旁边的女人。

女人手里死死握着一支断掉的铅笔。

没人靠近那面墙。

墙根摆着十几个空水囊，表面覆满了灰。

头顶没有太阳。

街巷尽头，雾气缓慢地移动着。

每隔一会儿，雾里便传出石头拖过地面的声音。

声音停下时，雾中就会长出一面新的墙。

新墙出现，道路便会少掉一截。

有人突然站了起来。

“都退开。”

他盯着雾里，声音绷得很紧。

“新墙要生了。”

人群立刻散开。

一面灰墙从雾中顶了出来，硬生生挤断一根黑色石柱。

墙身停住后，表面慢慢浮出一行暗红色的字：

**每日必须在新墙上写下一句真话。

****不得重复。

****不得虚假。

****违背者，抹除存在。

**

有人冲到墙边，捡起地上的石片。

“写什么？”

“随便写一句，先把今天熬过去。”

“什么叫真话？”

“你问我，我问谁？”

“写名字。”

另一个人说，“名字总是真的。”

那人抓起石片，在墙面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刚刻到第三笔，墙里的红字忽然亮了一下。

男人的手指上浮出灰白色的裂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裂纹沿着手腕向上爬，很快便蔓延进衣袖。

皮肤一点点碎成粉末，衣袖失去支撑，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男人张嘴喊了一声，却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他的肩膀散开了，胸口也散开了。

他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圈灰。

石片掉在地上，墙上的名字也少了最后一笔。

周围的人退开几步。

“他叫什么？”

没人回答。

一个抱着水囊的女人张着嘴，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灰，又抬头看向墙面。

“刚才……这里有人吗？”

“有。”

“谁？”

“我不清楚。”

话音刚落，女人手里的水囊便掉到了地上。

她猛地闭上嘴，双手捂住喉咙。

灰墙上的红字再次亮起。

张震庭走到墙边，鞋底沾上了地上的灰粉。

那些灰没有被风吹散，反而黏在皮肤上，缓慢地往肉里钻。

他的右手食指出现了一条灰线。

旁边的男人立刻注意到了。

“别碰墙。”

男人把半截铁片横在胸前。

“灰印会钻进身体。”

张震庭抬起手。

那条灰线停在第二指节。

他用衣角擦了擦，灰线却丝毫没有消失。

“多久一次？”

他问。

“什么？”

“新墙。”

男人沉默了片刻。

“不一定。有时候半刻，有时候一炷香。”

“日落呢？”

男人看向远处。

雾后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墙上的字出现以后，日落前必须写。没写的，写错的，说假话的，全都会被抹掉。”

“写过的句子不能再写？”

“对。”

“谁来判定真假？”

男人把铁片往前送了半寸。

“你想试试？”

张震庭没有理他。

他站在墙前，把那几行规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日必须在新墙上写下一句真话。

****不得重复。

****不得虚假。

****违背者，抹除存在。

**

红字一共四行，每行末尾都没有句号。

墙面下方还有许多细小的刻痕。

旧墙表层像是被人剥去了一层，下面露出大片残缺的字迹。

有人写过：

**我有名字。

**

有人写过：

**我不会死。

**

还有人写过：

**我来过这里。

**

这些字全都被划掉了。

灰墙右侧，一个老人用木片支撑着身体。

他的左脚已经变成灰色，脚趾失去了知觉，手背上的灰印也正慢慢扩散到手腕。

“写一件你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

老人盯着墙，忽然开口。

“那才算真话。”

“你写过？”

“写了三次。”

“第三次写的什么？”

老人咳嗽起来，灰粉从他嘴里飘出。

“我有一个儿子。”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你不是说自己没有家人吗？”

老人没有回答。

灰印已经爬过了他的下颌。

没人再追问。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扑到墙边，捡起一块碎砖。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握稳。

“我叫陈六。”

他把名字刻在墙上。

“我今年二十七岁。”

红字没有变化。

陈六咬了咬牙，继续刻下去。

“我左手边的人叫王顺。”

他左边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我不叫王顺。”

陈六停住了。

他转身揪住那人的衣领。

“你刚才明明告诉过我。”

“我没有。”

“你说过。”

“我没说过。”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其他人却没有上前劝阻。

几块石片被人捡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寻找还能落笔的地方。

陈六被推开，后脑重重撞在墙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红字，随后狠狠咬破手指，把血抹在碎砖边缘。

“我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

他把这句话刻了上去。

红字没有变化。

陈六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

下一刻，灰墙上的文字忽然翻转。

陈六的胸口无声地塌下去一块。

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手指从指尖开始碎裂，灰白色的粉末不断落到墙根。

那片墙的颜色，也随之深了一层。

“我不认识你们。”

陈六的声音已经变得遥远。

“可是我刚才认识他。”

他抬起手，指向王顺。

王顺僵在原地，手里的石片掉了下去。

陈六的脸从中间裂开，转眼碎成了灰。

“谁是陈六？”

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默默避开了陈六刚才站过的地方。

张震庭蹲下身，在灰粉里找到一颗黑色纽扣。

纽扣背面刻着一个“六”

字。

他把纽扣收进衣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高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两个水囊。

他的衣服洗得很干净，鞋底竟然没有沾灰。

“各位，水还剩两袋。”

他把水囊放到墙边。

“先喝的人留下名字。以后找到水，再按名字分。”

没有人伸手。

短褂男人盯着水囊问：

“你叫什么？”

“周明远。”

“你从哪儿来？”

“醒来就在这里。”

“你认识谁？”

周明远笑了笑。

“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张震庭看向他的鞋底。

鞋面上有三道裂口，鞋底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粒灰。

周明远把水囊往前推了推。

“别看了。雾里有一条干净的路，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再晚一会儿，路就合上了。”

“带路。”

短褂男人伸手抓起一只水囊。

周明远抬手挡住他。

“先写真话。”

“你刚才不是说按名字分吗？”

“规矩改了。”

周明远转身，指向那面新墙。

“墙上的字还没写完。”

所有人重新看向墙面。

不知什么时候，在那几行红字旁边又多出了一行细小的字：

**未完成书写者，不得离开灰墙范围。

**

一个男人抓起木片。

“我已经写过了。”

“你写了什么？”

“我今天没有杀人。”

周明远问：

“今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木片从他手里掉落。

没有人去捡。

张震庭走到墙前。

周明远的声音从后面追了过来：

“你还没写。”

“我在看。”

“看不出结果。”

“结果已经写在墙上了。”

周明远没有说话。

张震庭抬手，从最后一行字上轻轻擦过。

灰粉沾在指腹。

**未完成书写者，不得离开灰墙范围。

**

这句话和前面的规则不同。

它没有要求真话，也没有提到不得重复。

张震庭退开半步。

灰墙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长出一面。

每出现一面新墙，墙上的限制就会多出一条。

写错的人会被抹掉。

而被抹掉的人，也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剩下的人，只能依靠墙上的字继续活下去。

“你想写什么？”

有人问。

张震庭没有回答。

远处又传来石头拖地的声音。

雾气开始收缩，新的墙影正在街口缓缓升起。

几个求生者立刻冲了过去。

“别抢！”

“我先写！”

“滚开！”

石片撞击墙面的声音接连响起。

有人写下：

**我会活到明天。

**

有人写下：

**我从来没有撒过谎。

**

还有人把自己的名字重复刻了两遍。

红字接连亮起。

灰粉溅满墙根。

一个人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白灰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头发一缕缕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退得太急，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

“这里还有人。”

那人抬起头。

“谁？”

问话的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脚下只剩下一片灰。

太阳还没有落山，墙上的红色却已经暗了下去。

张震庭回到第一面墙前，从衣袋里取出那张纸。

**莫信归墟，寻渊。

**

纸上的“渊”

字，又少了一笔。

他用拇指压住纸面，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空空荡荡。

灰墙上，“写下一句真话”

几个字被人刻得极深，笔画相互交错，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张震庭抬起手。

指尖停在墙面前。

规则要求的是一句真话。

却没有规定，真话必须是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