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梆子敲过三更，太平坊才静下来。

叶知白蹲在门槛上，就着一盏豆油灯，把杠绳上的泥搓下来。绳子受了潮，搓起

来发涩，指腹火辣辣的。他也没停。这绳子明天要用，主家那边催得急。

杠房的门脸不大，两间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义顺杠房」四个字掉了

漆，只剩个轮廓。匾下头靠着一排杠，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上了年头，木头都磨得

发亮。再往里，是孝棚的架子、棺罩、成堆的纸扎。风从门缝里过，纸马纸人的衣角

轻轻一晃，像有人在里头走动。

「知白。」老宋从堂屋出来，披着件旧的靛蓝褂子，手里端着茶碗，「东头那

户，起杠的时候，你站头杠。」

叶知白应了一声。他今年十八，个儿高，肩却不宽，站在头杠的位置，多半是拿

他当个人手凑数。

「站头杠，看脚下，别看两边。」老宋又说，「主家哭，你别跟着看。

一看，脚

步就乱。」

「记着。」

老宋在门槛上蹲下来，挨着他，吸了口烟。烟袋锅里那一点火，在黑里红了一

下。

「还有一条，」老宋说，「最后一口气，不许问。」

「记着。」叶知白说。

他确实记着。只是他这几天，有点不敢闭眼。

一过子时他就困，可眼皮刚搭上，眼前就浮起来那些东西：一张青白的脸，

一双

没闭上的眼，还有那双眼睛最后望出去的地方。他说不清那算什么——像一幅画，硬

生生刻进了他脑子里，闭眼就看见，睁眼也散得慢。

头一回是七天前。城南死了个担水的，人倒在井台边，家里只当是失足。叶知白

跟着去收尸，扶起那人的时候，眼前冷不丁闪过一条巷子、

一扇半开的门。他吓了一

跳，回头看，巷子口什么也没有。

他没敢跟人说。老宋的规矩，问最后一口气，是要沾晦气的。他要是说自己「看

见」了，怕是连夜就得被赶出杠房。

堂屋里传来陈有粮的呼声，隔着两堵墙，沉得像打雷。老宋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

磕，站起来：「睡吧。明儿早起。」

叶知白嗯了一声，没动。他坐在门槛上，等那盏豆油灯自己烧尽了，才进的屋。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门外就有人拍门。

「宋掌柜！宋掌柜在不在——」

陈有粮先起了，趿着鞋去开。门外站着个半大孩子，脸冻得通红，喘得话都连不

成句：「南……南边柳树井那边，倒卧了一个，睡在墙根底下，叫了不醒。里正让来

请杠房。」

「倒卧」两个字，让叶知白心里咯噔一下。

他正从里屋出来，扣子扣了一半，手停在襟上。

老宋披衣出来，把茶碗放下，问了句：「什么人？」

「卖针线的货郎，姓周，外乡人。夜里还跟人说过话，今早一看，人硬了。」

老宋沉默了一下，说：「有粮，去套车。知白，你跟我去。」

陈有粮应得响，转身往院里跑。叶知白起身，顺手把那条搓了半宿的杠绳搭在肩

上。

老宋看他一眼：「绳子放下。收尸不是起杠，用不着这个。带上草席、麻绳，还

有那两刀纸。」

叶知白哦了一声，把绳放下，去库房拿东西。老张头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靠

在库房门口，眯着眼看他们，也不说话。他在杠房干了三十年，是杠夫头，起杠的号

子都是他喊的。老宋这辈子收的尸，他跟着抬过一多半。

「张伯。」叶知白叫了一声。

老张头「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来：「带上这个。柳树井那地

方，地气不正。收完了，烧一撮，熏熏手。」

叶知白接过来，闻了一下，是艾草掺着纸灰的味。

「谢张伯。」

老张头没走，还靠在门框上。他年轻时在漕上抬过杠，后来跌伤了腰，才落到杠

房。他看人的眼光跟老宋不一样，老宋看活儿，他看人。

「知白，」老张头说，「你收过几回尸了？」

「这个月，三回了。」

「三回。」老张头咂了咂嘴，「三回里，你夜里睡得着几回？」

叶知白没答。

老张头看着他，慢慢说：「收尸，收的不是人，是人没办完的事。事办干净了，

他就安生。办不干净……」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摆摆手，「行了，去吧，别耽误正

事。」

陈有粮在院里套那辆拉了十几年的板车，车轮子吱呀吱呀响，像随时要散架。他

一边套一边嘟囔：「这鬼天气，昨儿还热，今早就阴成这个样。柳树井那边潮，人睡

墙根，不出事才怪。」

「少说两句。」老宋从后头过来，把一个粗布包塞给叶知白，「仵作那边你去

问，昨儿夜里有没有人经过。」

「我问了。」陈有粮说，「里正说，夜里巡更的见过那货郎，蹲在墙根数钱，数

了两回。」

老宋「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板车出了太平坊，往南走。天刚蒙蒙亮，望江上的雾还没散，

一股水腥气贴着地

皮漫上来，混着煤烟、泔水，还有不知谁家烧的旱灶香。街面湿滑，两旁的铺子都还

没开张，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笼屉上冒着白气，

一个老头拿竹筷翻着蒸饼。

路过三元纸扎铺的时候，窗里亮着灯。柳家姑娘青禾已经起来了，正把一个半人

高的纸人立在门里，往它脸上描眉眼。她描得很慢，

一笔一笔的。听见车轮响，她抬

头看了一眼，跟叶知白点了下头。

叶知白也点了下头。

老宋在前头说：「青禾这手艺，比她那死鬼爹还细。」

陈有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细有什么用。

一个纸人描三天，谁家等得起。」

「等得起的才找你。」老宋说。

叶知白走在车后头，手插在袖子里。他脑子里还转着「倒卧」两个字。这一个

月，城南已经倒了两个了。前头那个担水的，还有再前几天一个拉车的，都在墙根底

下，都是夜里，都没人看着。

柳树井在城南偏西，

一片老墙，墙根底下堆着些烂柴。那货郎就靠着墙坐着，

一

条腿伸着，

一条腿蜷着，人已经硬了。他跟前摆着一副挑子，针头线脑摆得齐齐整

整，像是随时要挑起来走。手里捏着几张铜元的票子，捏得死紧。

里正姓吴，裹着件旧棉袍，站在旁边直搓手：「宋掌柜，你可得给句话，这算横

死。年头不好，横死一个，我这心里就打鼓。」

「横死也是死。」老宋说，「先别乱动他。」

「没动，没动。就等着你们来。」

老宋蹲下去看了看那货郎的脸，又看了看他捏票子的手，站起身，把草席递给叶

知白：「先搭把手，人抬上席子。」

叶知白放下手里的纸，走过去，和陈有粮一人一边，把那货郎扶起来。

就在他手掌托住那人后背的一下，眼前的东西来了。

不是梦里那种模模糊糊的影，是实的。他看见一盏摇晃的灯、

一段矮墙、

一扇半

开的黑漆门，门里头很暗，有个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他看见那货郎自己的手，正

捏着票子，捏着捏着，忽然抖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往上抬——不是往上看，是往

前，越过墙头，往一个方向看。

那方向，是斜对面。永昌号的后门。

紧接着是味道。

一股很浓的、烧过头的香灰味，混着一点铁腥气，往他鼻子里

钻。他胃里翻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知白？」陈有粮在旁边扶着另一头，「你脸怎么白了？」

「没事。」叶知白把那口气压下去，手没停。他把人放上草席，动作利落地卷了

两卷，和陈有粮拿麻绳捆住。「昨晚没睡好。」

老宋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抬上车的时候，叶知白借着捆绳子的工夫，往那货郎手里看了一眼。那几张票

子，是永昌号钱庄发的票。他认得，永昌号的票面上，印着一个很小的、像秤钩似的

暗记。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

老张头给他的那撮艾草，他点着了，绕着板车走了一圈。烟是青的，往上散。他

熏了熏手，手心里那股香灰味才淡了些。

吴里正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宋掌柜，这……要不要报官？」

「该报就报。」老宋说，「人还没入土，钱票先看着，别让人拿。你昨儿夜里，

见着什么生人没有？」

「生人倒是有。」里正想了想，「前头那两条巷子，这两天总见一个戴斗笠的，

也不说话，也不买卖。你说怪不怪。」

叶知白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斗笠。

他「看见」的那幅画里，也有一顶斗笠。就在那扇黑漆门后头的暗处，

一晃，没

了。

回程路上，陈有粮推着车，还在念叨：「这货郎也是命苦。听说他来宁海才半

年，攒了几个钱，想留着还乡。这下，钱还在手里，人没了。」

叶知白没接话。他在想那扇半开的黑漆门。

那不是柳树井的墙根。那门后头的地方，他没去过，可他看着眼熟——不是眼熟

那扇门，是眼熟那个「里头」。暗、闷、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

舒服，像梦里被人按住了胸口。

「知白。」前头老宋开了口。

「哎。」

「收尸的时候，看什么了？」

叶知白的后背绷了一下。「没看什么。就是人硬了，费了点劲。」

老宋没回头，声音平平的：「人硬了，脸白什么。」

叶知白张了张嘴，

一时没找到话。

「行里的规矩，」老宋说，「你记着几条，我这辈子就放心了。第一

，最后一口

气，不许问。第二，死人的东西，不沾手。第三，杠不上肩，不回头。」

「都记着。」

「记着就行。」老宋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明儿这活儿，你站头杠，别站

尾。」

叶知白愣了一下。站头站尾，还有个讲究？

他没敢问。

回到杠房，已是日上三竿。老宋去里屋翻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炷

香，让他拿去货郎的草席旁边点上。叶知白点了。香烧得很慢，烟直直往上走，

一点

不歪。

他站在那儿看那炷香。

按行里的说法，香正、烟直，说明这口「气」走得顺，不闹。可叶知白心里明

白，那货郎走得一点也不顺。走得顺的人，不会攥着票子死，不会最后一眼，越过墙

头去看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头那两桩倒卧，

一桩是担水的，

一桩是拉车的，死的地方隔着小半条街。他一

直没往一块儿想。可他记得清楚——担水的那回，他「看见」的也是这么一扇黑漆

门，也是这么一下就抬了眼。

那时候他慌，没看方向。现在他后知后觉。

三桩。这个月三桩倒卧。

都不是自家屋里死的，都是墙根底下，都是夜里，都是手里还捏着东西。三个

人，死前最后一眼看出去的，都不是自己要走的路。

他心里堵得慌，转身去了堂屋。

老宋在打算盘，算的是这一月收的几桩活儿。见他进来，手没停：「怎么了？」

「师父。」叶知白站了一会儿，「这月的倒卧，是不是多了点。」

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老宋抬起头，看他的眼光比往常沉：「多不多，跟你没关系。你管收尸，办干

净，钱拿到手，就完了。」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拨珠子，「外头的事，少打听。打

听多了，脑袋上要长草的。」

「长草」是行里的黑话，指坟头草。叶知白听懂了，没再问，退了出来。

他没回头，也就没看见——老宋盯着账本上的一个字，盯了很久。那是个「永」

字。老宋把那页翻过去，合上了账本。

叶知白把香插进香灰里，直起腰。

「叶知白——」院门口有人喊他，「宋掌柜让你去趟东头那户，问问明儿起杠的

时辰！」

「来了。」

他把手上的香灰拍掉，出院子，往东头走。走过三元纸扎铺，柳青禾正蹲在门

口，给那个纸人糊手。她抬头看他一眼，忽然说：「你今天气色不好。」

「收了个倒卧。」叶知白说。

柳青禾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这几天的倒卧，有点多。」她说，「我爹活着的时

候说，倒卧多，是地里有东西不踏实。」

叶知白站住了：「你爹还说过什么？」

「说他扎的那些纸人，半夜有时候会自己动。」柳青禾低头又糊起手来，「我没

信。你也别信。」

她说完，就不说了。

叶知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话少，心重。别人说过的话，他都往心里去。柳青禾那句「地

里有东西不踏实」，他一路走一路琢磨。

到了东头那户，问清了时辰，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天阴

着，风从望江那边过来，顺着街往北灌，把晾在檐下的衣裳吹得直摆。街角有个卖糖

人的，摊子前头没人，老头缩在小凳上打盹。

叶知白走得不快。他这人走路不看景，看地。可今天他抬了几回头，看屋檐，看

墙根，看那些晒不到太阳的角落。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也许是找那扇门，也许

是找那顶斗笠。

走到城南那条小街，鬼使神差地，他没回杠房，拐进了柳树井西边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没什么人。他一家一家房檐看过去，找那扇黑漆门。

走到巷子最里头，他站住了。

那扇门在。半开着的，跟他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门上有块小匾，写着两

个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心口慢慢沉下来。

那两个字是「永昌」。

巷子口有人踢踢踏踏地走。叶知白回头，是个戴斗笠的，看不清脸，从他身边过

去，走得慢，也没看他。擦身那一瞬，叶知白闻见一股味——烧过头的香灰味，掺着

一点铁腥气。跟他在柳树井墙根下闻到的，

一模一样。

他后背的汗毛立了一下。

等人走过去，他再看那顶斗笠，人已经拐出巷口，不见了。走得那么慢的一个

人，拐个弯就没影了，像是巷子里根本没进来过这么个人。

叶知白再回头，那扇黑漆门后头，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

不是人。他也不确定是什么。就是门后那一小片黑，比别处的黑要深一点，动了

一下，又静回去。

他忽然很想进去看看。脚都抬起来半寸了。

可老宋说过，死人的地方，活人别好奇。

他想起老张头那句咽回去的半句话——办不干净，会怎么样。他没听过后半句，

可他就是觉得，这门后头的黑，跟那半句话是一回事。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门上的小匾吹得轻轻一响。他看清了那两个字，也看清了

字底下，

一个小小的、像秤钩似的暗记。跟货郎手里那几张票子上的，

一个样。

他退了半步，又站住。

最后他什么也没做，转身出了巷子。出了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记下了门牌，

也记下了巷子的样子。

——从这炷香插下去的那一刻起，他这双脚，已经踩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他

自己还不知道，这一天，他看见的东西，往后会叫他连觉都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