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临江县，大雪漫天纷飞。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山峦、村落与街巷，天地间一片苍茫，只剩风雪呼啸的轻响，在沉沉暗夜里悠悠回荡。

直到初一清晨，缠缠绵绵的雪花才渐渐歇了。原本枯黄萧瑟的连绵山峰，像是被仙人巧手披上了一层洁白温润的裘衣，雪光映着天光，清丽幽静，不染一丝尘埃。山间云雾随着晨光慢慢散开，日头终于破云而出，露出一角暖融融的金光，一缕缕晨曦穿透薄雾，直直映射在临江县郊一处山村的小院子里。

院中，一位妇人正弯着腰，细细扫去地上的积雪。竹笤帚划过洁白雪面，发出轻柔而细碎的“沙沙”声响，在这清晨的寂静里，清越而安宁。阳光暖暖地洒在她肩头，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泛出一片耀眼而柔和的金黄，连空气中都带着雪后清冽的暖意。

妇人直起身，抬手轻轻拂去鬓角沾着的碎雪，仰头望着头顶澄澈的天光，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由衷感叹：“今儿个天儿真好，下完雪竟出了太阳！”她眯起眼迎着光笑，眼角细细的鱼尾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藏着岁月的温柔，也藏着寻常人家的安稳。

就在这时，不知哪家孩童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清脆响亮的爆竹声骤然划破清晨的宁静，吵醒了屋里正酣睡的少年。

“啊！娘！谁一大早放炮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个身形尚不足一米六的少年，揉着惺忪睡眼，皱着眉头，气冲冲地从房间里掀帘而出，语气里满是被吵醒的不耐烦。

妇人见他这副赖床撒气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耷拉着脸，伸手指着少年的鼻子嗔道：“谁家过年不放炮？今天是大年初一，赶紧洗脸去！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再叫唤我就揍你，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听见没有！”说罢，她不再理会少年，放下手中笤帚，转身往灶台边去，忙着煮新年的第一顿饺子。

少年被母亲一顿训斥，心里虽烦，却也不敢顶嘴，只草草应了一声，胡乱洗漱一番。眼瞅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他悄悄拿起两包备好的茶叶，趁妇人不注意，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门。

厨房里，沸水翻滚，妇人煮的饺子快要出锅时，转头喊少年过来端盘子，可连喊几声，屋里都无人应答。她放下手中木勺，在屋里屋外绕了一圈，始终不见少年的人影，只得无奈回到灶台旁，愤愤地低声嘟囔：“这死孩崽子，又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

另一边，少年百无聊赖地走在村间大街上。清晨的风还带着雪后的寒意，猝不及防一阵风刮过，他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心里暗道，定是自己偷摸出门，被娘发现念叨了。

“娘昨晚给了我五文压岁钱，要不买点小鞭玩儿？嘿嘿，正好叫上王阳！”念头一起，少年脚下顿时生风，加快脚步往发小王阳家赶去。他穿过幽深小巷，走过窄窄胡同，顺着一条被雪扫得干净的小路，径直奔向王阳家的院门。

此时，王阳家正围坐着吃饺子。王婶婶刚把一碟香轻轻放在木桌上，抬眼便瞧见了屋外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一眼就猜出是谁。

“荀儿，吃饭了吗？快进来，一起吃点儿。”王阳的父亲率先开口，语气热情。白荀抬眼望向那中年汉子，又偏头看向桌边的妇人，王婶婶只是温和笑着，并未多言。王阳在屋里听见父亲唤白荀，顿时喜出望外，火急火燎地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台阶上就高声喊：“荀儿！我就知道你肯定来！快进屋！”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见到好友的欢喜。

白荀也不客套，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对着中年汉子朗声道：“叔叔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正好，年初一这顿饺子，我就在您家吃吧！”说着，他顺手将手中攥着的两包茶叶，轻轻搁在桌子上，举止间竟带着几分大人的模样。

“这是我爹专门从县里带回来的好茶，拿来给叔叔尝尝。”少年不紧不慢地开口，学着大人说着客气话，心里暗暗琢磨着人情世故，小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他又看向王婶婶，语气恭恭敬敬：“婶子，阳子一会儿应该没啥事儿吧？”问话不急，眼神真诚，一本正经地想要“借”伙伴出去玩。

王大娘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柔声应道：“当然没事了。我就知道今天荀儿要来，你们吃完饺子，就去玩吧。”

王阳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发光，心里暗自纳闷：平日里母亲对他挺严厉的，今儿个怎么这般通好说话了？白荀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可转念一想，今天是大年初一，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不再说话，只兴奋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筷子，夹起一个刚出锅的饺子，吃进嘴里。

正吃得高兴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几分急切：“荀儿！荀儿！在你王叔叔家吗？”

白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嘴里小声嘟囔：真是的，又什么事儿啊。他不情不愿地转过头，硬邦邦地回了一声：“在！”随后匆匆回头，和王阳约好待会儿玩耍的时间，才起身向王家夫妇告辞，闷闷地走出了院门。

“怎么了，娘？”少年沉着脸，嘴角抿得紧紧的，满脸都是被打断机会的埋怨。话虽问得硬气，那双眼睛却悄悄往母亲脸上瞟，分明藏着几分怕娘生气的怯意。

妇人见儿子这副别扭的模样，倒也不恼，只事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平和，淡淡吐出一句：“荀儿，你爹从县里回来了。”

少年先是一怔，脸上还挂着先前的不情愿。可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瞬间精神百倍，方才因被母亲唤走而生出的责怪，顷刻间就没了。

“真的？！”少年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欢喜得像是在街上白捡了二两银子一般。

“还能骗你咋的？”妇人脸上也挂起温柔的笑意，分明也在满心期待盼着丈夫回来。

“太好了！娘！我要跟爹一起放爆竹，还要去放花灯！还有……还有……”少年兴奋得语无伦次，开心的话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数也数不尽。到底是孩子，总是惦记着玩儿。他一边叽叽喳喳念叨着，一边紧紧跟着母亲，朝自家院子走去。

回家的路上，母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母亲絮絮叨叨，还不忘时时敲打他：这个年纪不能只惦记着玩，该在私塾好好读书、写字，将来才能有出息。少年哪里听得进去，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母亲又在发牢骚，心思早飞到了。

母子二人走到半路，迎面遇见一位卖糖葫芦的老叟。老叟肩后扛着一根粗壮的木棒，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亮亮的糖葫芦，晶莹的糖衣裹着饱满的山楂，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甜香随风淡淡飘来。

少年一眼就被牢牢吸引，目光直勾勾地跟着那串糖葫芦转，喉头不自觉轻轻滚动，脚下也慢慢慢了下来，再也挪不动步子。

“娘，给我买一串嘛。”少年仰起头，拉着母亲的衣袖撒娇，脸上的真诚与眼中的渴望，藏也藏不住。妇人看着自己贪吃的儿子，忍不住笑，轻声道：“馋得你。”

“娘～就买一串吧～”少年攥着母亲的衣角，轻轻摇晃。

母亲终究耐不住儿子的软磨硬泡，缓步走到老叟面前，掏钱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伸手递到少年面前：“给。”

少年欢喜得眉眼弯弯，可接过糖葫芦时，却没有急着往自己嘴里送，反而小心翼翼地举起来，递到母亲的唇边：“娘，你先吃。”

妇人先是一怔，眼中浮出几分意外的惊喜，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时竟有些语塞。她万万没有想到，儿子拿到最想吃的糖葫芦，头一个惦记的竟是自己。可她终究舍不得吃，轻轻抬手，将糖葫芦又推回少年面前：“娘不爱吃，你自己吃吧。”

少年却不肯收回手，依旧举着那串红亮的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闪着暖光，固执地递在母亲眼前。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乞求：“娘，你就吃一口，第一个，给你。”

妇人看着儿子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满是暖意。这孩子，有什么好吃的，从来都先想着她。可嘴上依旧不肯松，轻轻皱起眉，装作嫌弃的样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

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手中稳稳托着一串更红更亮的糖葫芦，糖衣裹得匀实，透着暖融融的光。妇人顺着那只手缓缓望去，才发觉那卖糖葫芦的老叟并没有走，依旧站在近前，手稳稳停在半空，分明是专门等她。

这突如其来的糖葫芦，让妇人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目光在糖葫芦与老叟和善的脸上来回流转。

不等她开口推辞，老叟已先轻声开口，声音苍老而实在：“拿着吧，送给你的，也是冲着这孩子一片孝心。我原本要走的，可听见孩子说的话，自己有了爱吃的东西，还先惦记着娘，这是你教得好，也是这孩子有颗赤心。拿着吧。”

老叟说话时，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的和气，语速不快，却句句落在实处。妇人脸上的惊讶，渐渐化作温和笑意。

老叟将手中的糖葫芦轻轻晃了晃，眯起眼，又缓缓说道：“我在这街上卖了半辈子糖葫芦，见过太多爹娘带孩子买糖的。有的爹娘不给买，孩子就哭哭啼啼，躺在地上打滚撒泼；有的爹娘心软，给孩子买了，孩子立马欢天喜地，只顾着自己狼吞虎咽，没有一个想着让爹娘也尝一口的。你们娘俩不一样，子有慈母，母有孝儿，真好啊。”

少年仰头望着慈祥的老叟，不等母亲推辞，已伸出小手，飞快地接过那串糖葫芦，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谢谢爷爷！”

老叟被他这欢天喜地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摆摆手，转身慢慢离去。妇人望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也轻轻道了一声谢。老叟没有回头，只抬起手，在空中随意摆了摆，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妇人回过头，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儿子，温柔一笑，轻声叮嘱：“你这孩子，怎么一下子就接过来了？以后别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要。若是真收下了，就要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等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还回去，懂吗？”

少年似懂非懂，只模棱两可地点头应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伸手递了一串给母亲。妇人没有接，只微微张口，轻轻咬下了一颗山楂。少年似乎还不满意，怪母亲吃得太少，非要再让她多吃几口。妇人不知是真不爱吃甜，还是顾着儿子，母子二人就在这街头推推搡搡，伴着鞭炮声，说说笑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正月初一，到了正午，天空又开始漫天飘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像是九天之上仙宫种的棉花，被凡间的清风轻轻吹落，纯净而温柔。

那位卖糖葫芦的老叟走远之后，回头望了望那对母子渐渐模糊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生出阵阵感慨。他走到街边一处台阶旁，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去台阶表面的落雪，解下腰间系着的烟杆，缓缓坐了下来。他摸了摸腰间的烟袋，里面还剩些许烟丝，便拿起烟锅，小心翼翼往里面蒯烟丝，目光专注地盯着烟锅，直到装满，才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伸出手，紧紧拱着火苗，生怕被风雪吹灭，小心翼翼点燃了烟锅。

老叟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淡淡的烟雾，望着漫天飞雪，自言自语起来：“瑞雪兆丰年呐……”“唉，现在的这些孩子，哪里知道当父母的心酸。想要什么，只管张口跟爹娘要，自己半点不用操心。做父母的，哪里舍得自己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差？哪怕自己苦一点、累一点，勒紧裤腰带，也绝不会亏了孩子。我这辈子见得太多了。好赌成性，把家都赔得精光的；自己在外纸醉金迷、挥霍无度，花的全是父母的血汗钱，老两口却在家吃糠咽菜的；还有在外读书的，花着父母精打细算攒下的钱，过着安逸日子，却从不想想这份安逸是怎么来的……父母在家省吃俭用，一封封信寄出去，只告诉孩子，钱够用，别担心……”“唉，到最后，也没干出一件让父母真正值得骄傲的事……今天这孩子，有孝心，将来有出息！”

老叟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泛起一丝浑浊的泪光，声音低沉而伤感：“爹娘啊……我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年轻的时候没本事，没让您二老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儿子出息了，有能力尽孝了，您二老怎么就不在了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轻轻擦去落在眼角融化的雪水。朝着台阶轻轻磕了磕烟锅，将烟灰抖落，心中暗想：这少年根骨不错，心地纯良，人品尚需慢慢考验，到底是不是自己苦苦寻找的那个人，还得再多观察观察。今日，便先送他一份福蕴吧……

雪花依旧飘扬的小路上，少年紧紧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满心欢喜。他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忍不住抬头问：“娘，我怎么感觉，送的糖葫芦比买的更甜呢？”

妇人低头看着儿子天真的模样，温柔一笑，轻声道：“傻孩子，可能是因为没花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