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是被一嗓子喊醒的。

火炕烧得滚烫，屋里的煤油灯还没灭，灯芯结着黑花，噼啪响了一声。他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道老裂缝，缓了半天，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家——石头岭村，东头第三间土坯房，1981年开春。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远远近近地应和着。墙角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那是他爹留下的，走得不准，可爷爷舍不得扔。1981年开春，石头岭村还点着煤油灯，过年贴的对联还没揭，红纸被烟熏得发暗，门楣上吊着半串干辣椒。

他记得自己死的时候是三十七岁。那年他替人进老鹰崖背账——替人背的。一屁股烂账，压了他半辈子，最后压进老鹰崖的雪崩里，连人带账埋了个干净。死前最后一眼，是漫天飞雪里一只山鹰打旋。雪是白的，账是黑的，他是被黑的账压死的。可这会儿，他正躺在十八岁的火炕上，胸口压着一本旧布包的书，硌得生疼。

是山经。爷爷的手抄本。

赵铁山撑起身子，把书摸出来，又摸到枕头底下那卷猎账——两样都在。他攥着猎账，指节发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砸门声，石头的声音又急又哑：“铁山！铁山！出事了！”

他披衣下炕，拉开门。石头跑得满头汗，脸都白了：“二道沟的周老三，死在山里了！”

“咋死的？”

“死相怪！”石头咽了口唾沫，“人是趴着死的，脸朝下，背上的皮肉让啥东西撕了。村里人传，说是山魈讨债——周老三前些日子进山，打了一头不该打的牲口，山魈来找他了！”

赵铁山没说话。

山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雪沫子味。他站在门口，看着石头跑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这场景他见过——上辈子，也是这么个清晨，也是这么一嗓子。可上辈子他没进山，他听了娘的话，在家待着，把这事当山魈的传说听了。后来才知道，那一年他没去收尸，周老三的案子成了悬案，埋赃的偷猎队在山里又祸害了三年。

他脑子里，上辈子的事正一页一页翻出来：周老三，二道沟的猎户，1981年开春死在山里，全村传是山魈索命。可后来他才知道——周老三不是让山魈弄死的，是撞见了偷猎队埋赃，让人灭的口。那埋赃的地方，就在二道沟背阴坡的老松林里。上辈子他听钱把头酒后说过一嘴，那时他三十好几，只觉得那是陈年旧事。可这会儿，这事成了他重活第一天的当头一棒。

“铁山，”石头扯他袖子，“周老三跟咱村沾着亲，我娘说，该咱村出人去收尸。可二道沟的人不敢进山，怕沾上晦气……”

“我去。”

石头愣住了：“你？你一个……”

“我爷是山先生。”赵铁山说，“我是他孙子。”

屋里的赵母披着衣裳出来，拦住他：“大山的账还没清，你又往山里跑！周老三死得邪性，你一个后生，凑什么热闹？”

“娘，”赵铁山看着她，“周老三不是山魈杀的。人是让人杀的。”

赵母的脸色变了：“你咋知道？”

赵母的手冻得通红，攥着他的胳膊，攥得紧。上辈子赵铁山也记得这只手——那年他娘也是这样攥着他，把他拦在了屋里。后来娘为这事念叨了半辈子：要是那回让他进山，兴许那案子就破了。可惜这世上没有兴许。

“娘，”赵铁山说，“周老三家的闺女，跟我一边大。她爹死得不明不白，全村传山魈索命——她往后在山里怎么抬头做人？”

赵母的嘴唇动了动：“可那也不该你去……”

“我爷是山先生。”赵铁山说，“山先生家的人，见着这种账，没有躲的。”

赵母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她松开手，退了一步，从门后摸出那双翻毛皮手套，塞给他：“戴上。山里雪深，别冻了手。”

赵铁山接过手套，套上，又看了她一眼：“娘，我晌午就回来。”

赵铁山没答。他回屋，把山经贴身揣好，又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猎账——猎账第一页，爷爷的字，墨迹都泛黄了。上辈子他翻过无数回，早背熟了。可这晚，他忽然想再看一眼。

猎账是爷爷一辈子的记性。山里谁家丢了东西、哪条沟出了事、哪年欠了谁的，都记在上头。爷爷活着的时候常说：账不清，心不安。山里人欠账，欠的是山；可有些账，欠的是人。

他把猎账摸出来，就着煤油灯翻开。第一页上，爷爷记着这样几行字：

“周老三，二道沟人，好猎手，眼毒手黑。腊月进山，撞见不该撞见的。三日后，死。账，记半笔。”

赵铁山盯着那行字，后背蹿起一阵凉。

爷爷的字，爷爷的账。爷爷当年，也查过周老三的事。

他合上猎账，揣进怀里，推开门。外头天还没亮透，东边山脊上压着一层青灰的云，风里带着雪沫子味。他抄起门后的老猎枪——枪管擦得锃亮，枪托上一道旧刀痕，是爷爷的枪。

“石头，”他头也不回，“走。”

石头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铁山，你真要进山？周老三死的那地方，村里人说有山魈……”

“山魈不扒人衣裳。”赵铁山说，“也不拖人。”

“啥？”

“等见了尸，你就知道了。”赵铁山紧了紧背带，“死人不会说话，可死人身上的记号，一句一句，都是话。”

晨光还没翻过山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踩着冻硬的土路，往二道沟去了。

赵铁山走得不快，步子却稳。他一边走，一边把上辈子记住的山路在心里过了一遍——二道沟怎么走，老松林在哪，背阴坡的坡向，雪化的时辰。这条路他走过，上辈子走过，走了一辈子。

可这一回，他走在十八岁的清晨里，背着爷爷的猎枪，怀里揣着两本账。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的山路，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他是被账压着走。这辈子，他是去清账的。

天光渐渐亮了。山脊上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青天。赵铁山眯着眼看了看天——老辈人说，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儿这霞，薄，是晴天。可他心里清楚：山里的晴天，不一定是人心里头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