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鄱阳湖那片诡谲水境里脱身，张虎大哥，却永远留在了那处异境。

茫茫烟波之上，我以那只硕大的老鳖壳作舟，踏壳而行，任由湖水托着我，一路漂向三阳码头。待到双脚踏上湖岸，连日水程耗尽了气力，便俯身将鳖壳抱入怀中——它模样庞大，掂着却并不沉重。另一只手里，紧紧拎着那支旧鱼叉。

抬眼望去，那块由张虎先祖化成的盼兄岩还静静立在水边。可眼前的码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岸边的亭子像是翻新过一遍，水面上零零散散停着几只破旧小舟，却不见当年舟来楫往的热闹。明明水底的奇遇只像过了半月，可这码头，陌生得仿佛隔了一世。

我心里一慌，抱着鳖壳、拎着鱼叉，拔脚朝着家的方向赶路。

沿途不断闪过一座座崭新华丽的屋舍，一张张面孔全都十分生分。我心里犯疑：莫不是又误入了别的时空？还好脚下道路的走向还认得，从前坑洼的沙石土路，已经变成平整宽阔的水泥路面。

好不容易摸到记忆里村子的位置，只剩一片倾颓的断墙。老屋早已塌得不成样子，荒草爬满地基。

家没了，亲人不知去向。我站在残垣前茫然四顾，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也看向我。我瞧着他的轮廓分外眼熟，却怎么也叫不出名字。

那人盯着我看了许久，目光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鱼叉上，猛地睁大了眼睛：

“您是剑俚叔吗？二十年了，您和张虎伯伯去了哪里呀！村里人都说你们被鄱阳湖的大鱼吞了，谁也没敢往好处想！我方才看着这把鱼叉眼熟，越看越像张虎伯伯当年常带的那一把！也就您的眉眼，还有几分从前的样子。”

我猛地一震：“啊！二十年！可在我感觉里，不过半个多月而已……你是不是唐哥家的懂儿？那眉眼，当真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正是我！剑俚叔，总算把您盼回来了！走，到我家吃饭。”懂儿十分热情，伸手便想来搭把手，帮我分担怀里的鳖壳。

我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最急的还是爹娘的下落：“不了懂儿，你可知道四爷爷、四奶奶去了哪里？”

“噢，四爷爷四奶奶，前些年跟着您姐姐，搬去浙江了。”

“浙江……很远吧？”我下意识问道。

“远，也不远。现在有高铁，几个时辰就到。”懂儿笑了笑。

我挠了挠头，只觉得一阵恍惚。原来我消失的这段日子，已经被岁月远远抛下。短短湖底半月，人间已是二十年光阴。懂儿絮絮地和我说着村里翻天覆地的变化，末了，又好奇地望向我怀里那偌大的鳖壳：“叔，这么大一个壳子，是从哪儿得来的？鄱阳湖可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我答不上来，只把鳖壳抱得更稳了些。一壳一叉，是我从湖底带回来的，里面藏着只有我才知道的故事，不必对旁人明说。

我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后来有人劝我，不妨去陶记那边落脚，那里还留着古时的庙宇地基，还有旧时猪羊交易的旧场。

可“陶记”三个字一入耳，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爬。

打小时候起，就常听村里老人闲谈：不知是哪朝哪代，那里曾有个兴旺的大村落，最后被一场惨烈的瘟疫彻底吞灭。

不去又能去哪里呢？好在陶记离村子不算太远。经过鄱阳湖那一番奇遇，我的胆子，到底比从前大了不少。

陶记，老辈人都说，原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西北群山层叠，南面连着鄱阳湖的一条汊湾，先民围起长堤，淤出一大片平整良田；东边便是浩渺的军山湖。整片土地，就像一块半敞在天地间的洼地。

有一年，鄱阳湖从三四月起就阴雨连绵，大水漫过湖岸，军山湖也跟着涨起滔天洪水。无数的鳖被大水赶了出来，成群结队爬到陶记的田垄山上，赶都赶不走。

赣地的老人们都说鳖爱食腐，是不洁之物；这么多鳖扎堆上岸，便是灾厄的先兆。

当年的陶记何等风光，民间一直有“陶半三阳”的说法。古时三阳商船通达三江五海，富庶一方，而陶伯民一族，便是陶记的首富。当地还流传两句老话：有马不走别家路，有船不渡别家水；钥匙需得骏马驮，账簿要以大船载。

可富贵的陶家，却出了一桩寒心的事。

传言陶伯民为人极为吝啬。他的亲弟弟陶季生重病，经年求医，耗尽全部家产。弟弟将亡，家人来求他施舍一点香油，点一盏长明灯引魂入土，他竟一口回绝。

有人说，是这份刻薄招来天罚；也有另一个诡异的传说：陶家的人打死了一只在湖边修行了千年的巨蟒，是巨蟒不散的冤魂回来复仇。

往事悠悠，是真是假，早就无可考证。

时光再往后翻，烽火燃遍赣鄱。抗战的时候，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惨烈的厮杀，无数将士百姓血洒荒郊。

曾经富甲一方的陶记，瘟疫毁了烟火，战火埋了尸骨，最后，竟成了周边几个村子共用的坟地。

一层黄土，一重旧事。

富贵与衰败，妖异与血泪，全都静静沉在陶记的泥土之下。

而我，正要往那片土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