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极剑苑之中，静得听不见半点风声，唯有苑顶的剑辉还在不住的晃动，将满地剑纹映得忽明忽暗。

那道白痕早已散尽，八重剑阵却仍在低低的颤鸣，八种剑意在半空交错冲撞，乱作一团，如一群受了惊的兽伏在暗处，迟迟不敢抬头。

神女入苑修剑，其余弟子按例早已退离，偌大的剑阵空间里，此刻只剩下三个人。画彩璃跪坐在剑纹玉阶上，怀中死死抱着云澈，鬓发被汗水和泪水黏在颊边，璃云剑就落在不远处，剑身兀自轻颤，她却连看都没有看它一眼。

“清影！”

一声剑吟破空而至，画浮沉几乎是撕开空间落进了苑中，玄色神袍的袖口上，还带着忆心剑阁里未散的茶香。紧随其后，天枢、天璇、开阳、玉衡……折天七剑尊接连现身，七道磅礴剑意自高空压落，却在触及八极剑苑的那一刻，不约而同的收敛了回去。

因为他们的剑，也在颤。

折天七剑尊任意三人联手，便足以抗衡深渊第一骑士，他们的剑随主人征战了不知多少岁月，向来只有让敌手胆寒的份。可此刻，七柄剑竟齐齐发出瑟瑟的低鸣，那是一种源自剑身最深处的本能畏缩，至于它们究竟在畏惧什么，便连握剑的人自己也想不明白。

开阳剑尊瞳孔骤然收凝，目光将整片剑阵空间扫过一遍，却寻不到任何残留的痕迹，脸色愈发难看：“方才那是……何人在此施剑？竟能将八极剑阵惊扰至此！”他身侧的天枢剑尊亦是面沉如水，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然泛白。

画清影没有回头。她半跪在画彩璃身侧，一根玉指依旧点在云澈眉心，温和至极的玄息源源渡入他干涸的玄脉。她背对着所有人，青丝自肩头垂落，遮去了侧脸，谁也看不清她此刻是何神情。

“清影？”画浮沉向前一步，声音不自觉的压低了几分，目光从她的背影移到云澈惨白如纸的脸上，又落向女儿满是泪痕的面颊。

画清影直到将那一缕玄息渡完，才收回手指，开口时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丝毫起伏：“彩璃修习折天第五剑，剑意初成，引动剑阵共鸣，云澈靠得太近，被剑威所伤。”

画彩璃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美眸中闪过一瞬茫然，唇瓣才动，肩头便被姑姑的手掌轻轻按住。画清影缓缓起身，转眸看向七剑尊：“剑阵异鸣，是我收剑不及所致。诸位剑尊，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七剑尊面面相觑，终是齐齐躬身应是。剑仙之言，在折天神国从来不需要说第二遍，更何况论及剑道，整个深渊也找不出一个有资格质疑她的人，她说那是彩璃的剑意，那便只能是彩璃的剑意。

退去之时，玉衡剑尊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了昏迷中的云澈一眼，眉间掠过一抹深隐的疑色。但也只是一瞬，她便收回目光，随众人一同没入了漫天剑辉之中。

画浮沉没有走。他看着画清影，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缓缓下移，落在她垂于身侧的右手上。那里，一滴血珠刚刚滑过指尖，无声的坠进了地面的剑纹之中。

“你受伤了。”画浮沉低声道，这一句并不带半分询问的意思。

“小伤。”画清影将手拢回袖中，淡淡道：“先带他回去吧，彩璃快要哭碎了。”

身为兄长，画浮沉再清楚不过，以清影的修为，这深渊之中能让她见血的东西，寥寥无几。他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片刻，眉峰紧了又松，最后只低低道了一声“罢了”，转身走上玉阶，俯身扶住了女儿的肩。

…………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悬着一道白痕。

它安安静静的横在那里，不长不短，不明不暗，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裂在那里的一道缝，四周的黑暗流经它的边缘，便无声无息的少去一截。云澈的意识被它牵引着，不由自主的向前飘去，就在即将触及的前一瞬，一层柔和的白芒横空展开，将他挡了回来。

“别碰！”黎娑的声音比平日急了许多，那层白芒停在白痕之前，微微发着颤，似乎连她也不敢靠得太近。

“……我在哪里？”

“你的魂海。”黎娑道：“那道痕，是你方才那一剑在你魂海里留下的。它在吞噬靠近它的一切……包括你自己的意识。”

云澈的意识在白芒之后飘荡着，像是想理清些什么，却怎么也理不清，半晌，才发出有些虚浮的声音：“我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你斩出了太墟剑。”黎娑说完这一句，声音又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或者说，是太墟剑借你的手，斩出了它自己。”

那四句剑诀在魂海之中缓缓流转，比他初得之时更加清晰，却也更加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永远触不到的冰。

他记得那一瞬间：一滴水珠覆满了视野，整个世界都收缩进那一点莹光之中，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声音，没有剑阵，没有彩璃与画清影，也没有他自己，只余下一片“空”，而他的手指，就那么点了出去。

“我的玄气，被抽干了。”云澈低声道。

“一瞬之间，一丝不剩。”黎娑道：“若你不是始祖圣躯，若你的光明玄力没有本能的护住心脉，此刻的你，已经是一具碎成粉末的尸体。”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云澈，你驾驭不了它。至少现在，你完全驾驭不了它。”

“我知道。”云澈应得平静，魂海却泛起了阵阵难以平息的涟漪。

诛天剑诀，是始祖神铭刻在末厄魂基里的剑诀，便连另外三位创世神都无从触碰。末苏将它藏了三百万年，最后拿它换走了一枚于他毫无用处的鸿蒙生死印。云澈参悟了整整六个时辰，一无所获，却在一滴水珠前莫名其妙的斩出了一剑……而这一剑，偏偏斩在了画清影的面前。

“她看到了。”云澈道。黎娑轻声跟着重复了一遍：“她看到了。”

“大神官一眼便认出了我身上的浮屠之力。”云澈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而画清影，是深渊剑道的至高者。她若认出这一剑的根源出自诛天，再联想到浮屠之力……”

后面的话，他没有往下说，也无需往下说。诛天太子末苏，创大道浮屠诀，修折天九十九剑；而一个来历不明的“织梦神子”，身负浮屠之力，又斩出了诛天之剑……但凡心思够深的人，都会将这些碎片拼向同一个方向。而画清影的眼睛，比任何人都要利。

“还有一件事。”云澈的魂息忽然一凝：“那道窥视……我斩出那一剑的刹那，它退了。”

黎娑怔了怔：“……退了？”

”云澈道：“是的，它退得极快，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魂海重又静了下来，只有那道白痕仍悬在原处，不声不响，四周的黑暗流过它，依旧一截截的少下去。

…………

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寝殿里很静，窗外的剑辉隔着纱帘漫进来，在锦被上铺开淡淡的一层，也照着榻边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

画彩璃显然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榻边，身上还是剑苑里那身长裙，裙裾上的七星光纹黯黯的，汗湿的鬓发早已干了，乱糟糟的贴在颊侧，她也顾不上去理。见他睁眼，她几乎是扑了上来，却又在即将碰到他的那一刻生生停住，一双手悬在半空，怎么也不敢落下，唯恐一碰，便会碰碎了什么。

云澈望着她，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还算完整的笑：“哭成这样……被姑姑瞧见，又要说你没有半点神女的样子了。”

“我才不管！”画彩璃终于落下双手，轻轻覆在他的胸口，感受着掌心下平稳的心跳，眼泪又一次簌簌落下：“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倒下去的时候，身上一点玄气都没有……我以为……我以为……”

后面的字，她死死咬住，怎么也不肯说出来，一如那日他说起“假如我遭遇不测”时，她狠狠咬在他脖颈上的那一口。

云澈抬起手，动作还有些迟缓，拭去她眼角的泪。他的指腹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停了停，再开口时，语气已换上了惯常的懒散，还掺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心虚：“我没事。只是看你们练剑看得入了神，一时贪心，想学学姑姑的样子……结果把自己学晕了。”

“你还说！”画彩璃一把抓住他的手，又气又心疼：“姑姑说你被剑威反噬，浑身上下崩开了一百多道血口……那种时候，你学什么剑啊！”

“好好好，不学了。”

“以后也不许自己学，想学我让姑姑教你！”她红着眼圈瞪他，偏要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好，不许。”云澈乖乖应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又压低了声音：“往后再看你练剑，我便只看人，不看剑。”

画彩璃被他说得脸颊一热，又哭又笑的捶在他肩上，这才总算止住了眼泪。她仍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把脸颊贴进他的掌心里，似要用自己的温度，把他身上流失的那些尽数补回来。

殿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画清影走了进来。她一袭青衣，素净得不缀半点佩饰，墨发垂落腰际，步履无声无息，仿佛只是剑辉投在地上的一道影子。

她生得极美，肌肤莹白如玉，一双月眉细长清冷，青眸寒如深潭，淡色的唇微微抿着，这般容颜落在旁人眼中，却生不出半分亲近之心，只叫人想起高悬天穹的一轮孤月。画彩璃一见是她，忙坐直了身子，那只握着云澈的手，却仍不肯松开。

“彩璃。”画清影开口道：“你父神在剑阁等你。去吧，告诉他云澈已经醒了，让他安心。”

画彩璃下意识的握紧了云澈的手：“可是……”

“我有话与云澈说。”

画彩璃微微一怔，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云澈。云澈向她轻轻点头，她这才咬着唇起身：“……那我很快就回来。”走到殿门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才不舍的离开。

殿门合拢，一层无形的剑意结界随之覆下，将整座寝殿与外界彻底隔绝，连窗外流转的剑辉都似凝住了。画清影没有坐，她立在离榻边三步之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云澈，青眸如寒潭，不辨情绪。

云澈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向她垂首道：“让姑姑费心了。”

画清影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开口便直指要害，如剑出鞘：“那一剑，从何而来？”

云澈抬眸，与她对视。他在魂海中预演过许多种回答：师父所授，误打误撞，剑阵共鸣，彩璃的剑意引动……每一种都可以说得天衣无缝。可迎上这双眼睛，他忽然清楚的意识到，任何一个过于完美的谎言，都会被她一眼刺穿。

“我不知道。”他道。画清影的月眉微不可见的一动，却也未打断，只等着他往下说。

“师父曾在我面前挥过一剑。”云澈缓缓道，声音放得很轻，似在打捞一段沉在极深处的记忆：“只有一次。那时我还很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那一剑过后，整片山谷……都安静了。师父说，那一剑不是他的，他只是借来一用。他还说，我此生最好永远不要碰它，碰了，会死。”

“我原本已经快要忘了。直到今日，姑姑说剑亦水，剑非水，水亦剑，那滴水珠飞过来的时候……”他停在这里，眉间浮起一抹真切的茫然：“我好像又看见了那座山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寝殿中一片安静。半真半假，向来是他最擅长的言语，哪一处该停，哪一句该轻，他都掂量过，唯独眉间那抹茫然，用不着去演。而这一回，真的那一半，比假的更重。

画清影看着他。这张脸生得太好，眉宇间总似锁着些什么，一双眼睛清澈得很，偏偏又叫人望不见底。她就这样看着，久到云澈几乎以为，她已经看穿了一切。

“折天剑诀，是诛天神帝所创。”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这件事，深渊之世知晓的人屈指可数。我这一生只修剑，曾以为此世的剑意，我已经见尽了。”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根曾点在云澈眉心的食指指尖上，一道极细的血痕依旧清晰可见，始终未曾愈合。以画清影神极巅峰的修为，这般细微的创口本该在刹那之间便消弭无形，可它偏偏就那么留在那里，如一道被刻进去的印记，倔强的拒绝着一切玄气的修复。

“今日之前，我从不知道，世间还有一剑……能伤我的剑心。”

云澈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倏然一紧。

“我不会问你师父是谁。”画清影收拢五指，将那道血痕握入掌心：“你既然说不知道，那便是不知道。今日之事，我会压下，七剑尊只知是彩璃剑意初成。兄长那里……”她的目光移向窗外流转的剑辉，声音低了一分：“我也不会说。”

云澈心头一动。她要瞒的，是折天神尊，是她自己的亲兄长。“……为何？”他忍不住问。

“因为彩璃。”画清影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转回目光看着他，清透如镜：“你身上的秘密，若是只有一个，或许还能藏住。可你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浮屠之力，祖龙之魂，六系元素，还有今日那一剑……任何一样被有心之人揭开，都会将你推上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而彩璃，会毫不犹豫的跟着你走上去。”

云澈垂下眼，被面上还留着彩璃方才伏在那里哭湿的一小片痕迹。他看着那片湿痕，低声道：“姑姑，我……”

“所以，在你能驾驭它之前，不要再碰它。”

画清影转身向殿门走去，走到一半，脚步却又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青衣静静垂着，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剑意里：“待你哪一天，能完整的、清醒的、不伤己身的斩出那一剑……来找我。我想再看一次。”

剑意结界无声散去，那一道青影，也消失在了殿门之外。

云澈独自坐在榻上，一动未动。

“她在说谎。”魂海里，黎娑忽然轻声道。云澈抬了抬眼，她便认认真真的接着道：“她说压下此事是为了彩璃。那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云澈抬起右手，看着那根点出过那一剑的食指，出了一会儿神。

他想起了画彩璃那天伏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那时她压着声音，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女儿家藏不住的心思：“父神说，姑姑的剑心是冰做的。除非哪天有个男子的剑高过她，高到她心甘情愿低头……那个人的剑，就会一直留在她的剑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将这个念头狠狠压回了魂海最深处。

不……不要再多一个了。

…………

永夜神国。

永夜的神殿从不点灯，殿中渊尘沉沉，压得连呼吸都是滞的。帷幕之后，一张漆黑的案上摊着一部秘典，最后一页的字迹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渊光，那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一点亮，映着一根悬在字迹上方的枯指。神无厌夜的手已在那一行字上方悬了不知多久，始终没有落下。

蜕生之阵，以六晶为基，以神源为火。然神源不可自焚，需离体而存，寄于外躯，方可涤尽旧伤，重铸神瞳。

外躯之选，唯一。需至纯之心，可容神源而不污，可承神火而不焚。

冰雪琉璃心。

“荒谬……”她又一次低念出这两个字，嘶哑的声音如同从枯井深处爬出来一般。将神源离体，将她赖以存在的一切，将“无明神尊”这四个字唯一的根基，亲手交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哪怕只是暂时，哪怕只有一刻。

枯指开始颤抖。她这一生，从不信任何人。她亲手废了神无情，让所有核心玄者都种下了极夜求死印，便连自己的影子，都恨不能拿锁链锁住。而如今，这部她追寻了整整十数载的秘典，却在最后一页告诉她，唯一能让她重见光明的路，是去相信一个人。

这世上任何一条路，她都敢走，唯独这一条，是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学会走的。

漆黑的帷幕之后，响起一声扭曲到了极点的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最后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震得永夜神殿的穹顶簌簌落下碎石，殿柱上的永夜神纹明灭不定。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片死寂里才响起一个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无忆……来见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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