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5月，开往哈尔滨的火车。

硬座车厢，人挤人。过道里站着扛行李的，座位底下塞着麻袋。有人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烟味混着煤烟味，从开着的车窗灌进来。天不热，可人挤着，他后背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崔守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黄帆布包，包带子攥得紧。包里是转业介绍信，还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块包了红纸的纪念章。

他二十一岁。坐了快一天一夜的硬座，腰酸，屁股麻，可他没动地方。他话少，因为汉语说得不利索。他是朝鲜族，村里头说朝鲜话，部队里才慢慢学汉语，说得磕巴。他怕说多了，人家笑话。

对面坐个老头，磕着瓜子，问他："小伙子，上哪儿？"

"哈尔滨。"他说。

"干啥去？"

"报到。"

老头打量他一眼："看你这个岁数，当兵的？"

"刚转业。"

"分哪儿了？"

"公安厅。"

老头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磕起来："公安好啊，管人的。"

崔守正没接话。他扭头看窗外。地是黑的，刚翻过。远处有山，山还秃着，没长全绿。

后半夜，车厢里静了。灯昏着，人歪着打盹。崔守正睡不着，攥着包带。

忽然，前头有人喊："我的钱包！我的钱包没了！"

车厢里的人都醒了。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人站起来，摸遍全身，脸白了："上车的时候还在！"

"找乘警！"

乘警挤过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腰间别着枪，脸黑。他问丢钱包那人："坐哪儿的？啥时候发现没的？"丢钱包那人说，他坐靠窗那排，上车的时候钱包还在怀里，后半夜打了个盹，一摸，没了。

乘警问完，没起身，蹲下去，往座位底下看。

崔守正坐在后头，隔着两排，看见乘警蹲下去，半天没起来。他从座位底下捏起一根烟头，看了看，揣进兜里。又伸手，在座位底下的地上摸了一把。崔守正欠起身，看见他抬起手，手指头上沾着泥——湿的。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乘警站起来，绕着那排座位，挨个看乘客的鞋。他不是看脸，是看脚底下。有人跷着二郎腿，他还让人把脚放下来看。

看了一圈，乘警回到丢钱包那人座位前头，站定，忽然说："都别动，坐回去。"

车厢里的人都坐回去了。乘警站在过道里，指着角落里一个年轻人："钱包是你偷的。"

"凭啥？"年轻人脸一下子白了，又梗着脖子，"你凭啥说是我？我偷啥了？你有啥证据？"

"证据在你鞋底上。"乘警说，"你起来，走两步。"

年轻人不动。乘警一把抓住他的鞋，拽出来——鞋底沾着泥，湿的，泥是新踩的。

"后半夜，车厢门锁着，谁也没下车。"乘警说，"上车时候踩的那点泥，几个钟头，早干了。你鞋底这泥，湿乎乎的，是刚踩的。"

"我在车门口踩的！"年轻人喊。

"车门口那点泥，上车的人一人一脚，早踩没了。"乘警说，"再说，你鞋底这泥，跟车门口不是一路的。"

他蹲下去，在座位底下那滩泥上按了一下，抬起手："座位底下这滩泥，也是湿的。车上带泥的地方，就这一处。你鞋底这泥，跟它一个色，一个纹理——你踩的就是它。"

"我……我没去过那儿！"

"你去过。"乘警说，"这滩泥边上，有你半个脚印。泥没干，你踩上去，鞋底花纹印得清清楚楚。我挨个看鞋底，全车厢，就你一个对得上。"

年轻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说说你这双鞋都干了啥。"乘警说，"后半夜熄了灯，你从你座上起来，猫着腰，摸到前头，掏了他怀里的钱包。往回走的时候，你一脚踩进座位底下那滩泥——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没有！"

"你蹲那儿的时候，兜里掉出一根烟。"乘警从兜里掏出那根烟头，"烟头蘸着同一滩泥，跟我手指头上这个泥，一个色。"

"那你裤兜里是什么？"乘警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掏出来，正是那个钱包。

车厢里哗的一声。年轻人耷拉下脑袋，不说话了。

丢钱包的中年人接过去，连声道谢。年轻人被带走了，走过崔守正身边的时候，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崔守正看着乘警的背影，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头一回看见，人办案子，不是靠喊，是靠看。看脚印，看泥，看鞋，一步一步，看出一个人来。

对面老头也醒了，磕了一颗瓜子，说："看见没？公安办案，全靠眼睛。"

崔守正没接话。他攥着包带，想了一路。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站了。楼多起来，灰的，三层的，墙上刷着标语。汽笛拉了一声，拖得老长。

他想起爷爷。

爷爷这辈子没出过村子。爷爷养他的时候，家里穷，锅里常年是苞米面糊糊。爷爷省着吃，把稠的捞给他，自己喝稀的。爷爷抽旱烟，烟袋杆子油亮油亮的。爷爷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你爹娘走得早，你是我拉扯大的。组织让你念书，让你有饭吃，你记着，组织给你啥，你都得记着。

他小时候，当过儿童团团长，手里攥着根红缨枪，站在村口，看着解放军的队伍开过去。枪头是木头的，红缨是旧布条扎的，他攥得紧紧的。队伍里有人冲他笑，他就挺着腰杆，站得直直的。

他想参军。头一回跑去报名，人家嫌他小，说，毛还没长齐，回去。他回去了，没死心。第二年又去，还是嫌他小。第三年，他十七，再去。招兵的人打量他半天，问他，你会啥。他说，我会朝鲜话。那人愣了一下，笑了，行，算你一个。他走那天，爷爷送他到村口，没说话，就站着。他走远了，回头看，爷爷还站在那，烟袋杆子垂着。

再后来，部队集体转业，他被分到黑龙江省公安厅。

转业通知下来那天，连长找他谈话，说，公安厅要人，刑事技术，你去不去。他说，去。他没问公安厅在哪，没问干啥，就说了这一个字。

他站起来，把包背好，跟着人流下车。站台上，风凉，太阳刚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这辈子要看七千多件物证。第一件，是一根电话线。

（楔子完）